|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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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梅默然了。這便是白起,只要認定自己謀劃無錯,便只想如何實施這種謀劃,而從來不去想自己在實施中的安危。戰場如斯,廟堂如斯,永遠地無可更改,任何人無可奈何!夫君若此,為妻者夫複何言? 旬日之間,三軍上書便到了咸陽宮。這是一幅長達三丈的白布大血書,秦軍千夫長以上所有將領的鮮血都赫然凝固在每個名字上,密密麻麻觸目驚心!血書本身卻只有二十四個大字——白起無罪,白起大功,戰不當戰,三敗潰軍,複我大將,固我河山! 當這幅黑紫暗紅的大布長卷在正殿拉開時,所有大臣都驟然變色了。司馬梗不說話,範雎不說話,秦昭王也不說話。默然良久,秦昭王對長史一招手:「下詔三軍:戰不當戰,本王之失也。三軍將士,忠心可嘉,人各晉爵一級!」轉身又對司馬梗道,「國尉立赴函谷關,撤回大軍於關外構築營壘,全力防守六國聯軍!」又踱步到範雎面前,「丞相坐鎮國事,兼領總籌函谷關大軍糧草輜重事。丞相以為如何啊?」 「老臣領命!」沒有絲毫猶豫,範雎幾乎是應聲而答。 沒過幾日,函谷關便傳來急報:信陵君春申君四十萬大軍猛攻,激戰三日,函谷關外營壘失陷,司馬梗率十萬大軍撤回函谷關防守!與此同時,又有司馬梗密報傳來:三軍將士依然呼籲武安君複位領軍,請秦王三思。秦昭王思謀竟日,親自擬就一道詔書,立即派老內侍帶五百甲士下詔武安君府。 五個百人隊隆隆湧進大庭院時,布衣散發的白起竟罕見的笑了:「老總管,你便宣了。」老內侍顫巍巍展開竹簡,尖銳的聲音在風中抖動著:「大秦王特詔:國運不系於一將之身,大秦國安如泰山。著老卒白起,當即出咸陽赴流刑之地,不得延誤。秦王稷五十年十一月。」白起接過詔書,對著老內侍便是一拱:「請老總管轉稟秦王:目下之策,立即換將!司馬梗無戰陣之能,只堪糧草軍務;蒙驁穩健縝密,可為上將軍保得不敗。記住了?」老內侍抹著淚水頻頻點頭,白起轉身便走,又突然回頭,「對了,半個時辰後,老夫便出咸陽。」 站在廊下的荊梅已經轉身進去收拾了。白起跟進來笑道:「甚都不要,只將老師當年贈我的兵書帶著便了,不定老夫也能收個傳人呢。」荊梅咬著牙一句話不說,只是出出進進與總管家老忙碌。白起看得一陣,便逕自去了前廳,對一個老僕叮囑道:「對夫人說,我先出城,在十里杜郵亭等她。」 午後時分,一輛帶篷牛車咣當咣當地出了巍峨的咸陽西門,車後跟著一小隊步卒甲士。天色陰得越來越重,寒冷的北風將車篷布簾打得啪啪直響,眼看就要下雪了。牛車走得很慢,兵士們也走得很慢,馭手沒有一聲吆喝,兵士們也沒有一個人說話,便仿佛一隊無聲飄悠的夢遊者。堪堪半個時辰,便看到了那座灰濛濛的高大石亭與旁邊那座官驛。 這便是西出咸陽第一亭。這十里郊亭,原本是天下大城都有的迎送亭。然這座郊亭旁邊有一村落,叫做杜裡,村外有著一座傳送官府公文的郵驛。亭、裡、郵三合一,這裡便有了一個名字——杜郵。彤雲密佈,寒風呼嘯,此刻的杜郵卻是分外冷清。牛車將及杜郵亭,便聽一陣隱隱如沉雷般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停車。」車篷裡傳來白起平淡渾厚的聲音。牛車咣當停下,白起從牛車一步跨下,遙望馬隊喃喃自語,一個千人隊,用得著麼?片刻之間,馬隊煙塵卷到,老內侍從當先篷車中被扶了下車,顫巍巍走了過來,手中卻捧著一口金鞘劍。 「老總管,秦王聽我建言了麼?」渾厚的嗓音在風中竟沒有任何搖擺。 「稟報武安君,兩道詔書已經下了,蒙驁為上將軍……」 「老夫無憾也!」白起喟然一歎,大手一伸,「拿過來吧。」 「武安君,你,你也不問問情由?」 「鎮秦劍便是殺將之用,問個甚來?」 老內侍抖抖地雙手捧上長劍,便肅然大拜在地,一千騎士與押送步卒也一齊在大風中跪倒了。白起撫摩著劍鞘對著老內侍便是一笑:「老總管啊,老夫原本想死在郿縣山原,魂歸故里,咫尺之差,上天竟是不容了,誠可謂死生有命也!」老內侍銳聲哽咽道:「武安君走好!老朽與軍士們,送你回故里郿縣!」騎士們便是一聲齊吼:「我等護送武安君回歸故里!」 白起哈哈大笑:「趙軍降卒,老夫還命來也!」便鏘然抽出長劍,倒轉劍格猛然刺進小腹,一股鮮血飛濺丈餘之外!再看白起,卻是兩眼圓睜,雙手握著劍格挺立在曠野巋然不動! 「白起——!」遙遙一聲哭喊,荊梅飛馬趕來,飛身下馬便撲過去抱住了白起,「你瓜實了!不等我!」白起似乎笑了,腹中猛然一鼓,金劍帶著一道血柱呼嘯著飛到了老內侍面前。勉力向著荊梅一笑,白起終於仰面轟然倒地了。 陰霾之中一聲驚雷,大雪便紛紛揚揚下了起來。 荊梅在牛車上抱著白起,騎士步卒們簇擁著牛車,在漫天大雪之中向著郿縣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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