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四六 |
|
|
|
「上將軍——!不能殺陰山雪!不能啊——!」少年軍僕小弧子尖聲喊著飛也似沖了過來,死死抱住了趙括雙腿,「上將軍,陰山雪是我喂大的!小弧子願意替它死啊!上將軍……」小弧子從戰靴倏然抽出一口短刀,便向自己小腹猛然一捅!趙括手疾眼快,一把抓住短刀便是一聲喝令:「架開他!看好了!」待百夫長拖開哭叫連聲的小弧子,趙括便走向了那匹碎已瘦骨棱棱卻依舊不失神駿的雪白戰馬。 百夫長與幾名老兵突然瘋狂地沖進馬群,揚起馬鞭亂抽狂喊:「馬啊馬!快跑吧!跑啊——!」饒是如此,戰馬群卻是一動不動,只是無聲的低頭打著圈子。 陰山雪噅噅噴著鼻息,一雙大眼下的旋毛已經被淚水打濕得擰成了一縷,馬頭卻在趙括的頭上臉上蹭著磨著,四蹄遝遝地圍著趙括遊走。趙括緊緊抱住了陰山雪的脖頸,熱淚竟是奪眶而出。陰山雪仰頭一嘶,蕭蕭長鳴竟是久久在夜空回蕩。趙括退後一步,雙手抱著戰刀對著陰山雪跪倒在地。良久,他起身猛然後跨一步,回身一刀洞穿馬頸,頓時鮮血如注將趙括一身噴濺得血紅! 百夫長大嚎著:「馬呀馬!升天吧!來生你殺我——!」 次日清晨,太陽爬上了山頭,廣袤的河谷山原一片血紅一片金黃。趙軍的車城圓陣中淒厲的牛角號直上雲空,隆隆戰鼓便如沉雷般在河谷轟鳴開來。須臾之間,車城圓陣全部打開,大片各式紅色旗幟如潮水般湧出。「趙」字大旗下,趙括冷酷木然地走在最前列,短衣鐵甲,長髮披散,一口戰刀扛在肩上赳赳向前。身後便是無邊無際全部步戰的趙軍將士,長矛彎刀一律上肩,視死如歸地踏著鼓聲轟隆隆向秦軍北營壘壓來! 白起在狼城山瞭望片刻,便斷然下令:「打出本帥旗號!列強弩大陣正面攔擊!」 山頭望樓上黑色大纛旗急速擺動,號角戰鼓連綿響起,四面山川頓時沸騰起來,秦軍營壘的鐵騎步軍一隊隊飛出,頓飯之間便在長平關以北列好了橫貫谷地的一道大陣。陣前一杆「白」字大纛旗迎風招展,旗下戰車上頂盔貫甲黑色金絲斗篷鬚髮灰白一員大將,赫然便是白起! 趙軍大陣隆隆壓來,堪堪一箭之地,秦軍明是萬千強弩引弓待發,卻竟是一箭不射任趙軍轟轟走來。走著走著,將及半箭之地,趙括一聲令下:「停!」端詳有頃,突然便是哈哈大笑:「天意也!天意也!」戰刀一指便是高聲喝問:「秦軍戰車上,可是武安君白起麼?」 「趙括,老夫正是白起。」 趙括便是一陣冷笑:「白起,你既名震天下,卻何須稱病隱身,兵外詐戰?」 「趙括,兵爭非一己之私鬥。老夫不稱病,趙王如何能任你為將也。」 「白起,長平之戰,若是王齕統兵鋪排,趙括佩服也!」趙括戰刀直指,「既是你親自隱身統兵,如此戰法便是多有疏漏,趙括不服也!」 「願聞少將軍高見。」白起卻是平靜淡漠。 「其一,上黨對峙三年,不攻不戰,空耗國力多少?其二,以先頭五千鐵騎分割我軍,全然是鋌而走險,若我早攻,豈有你之戰績?其三,等而圍之,又是孤注一擲。若我軍糧道不斷,抑或列國救援,此等野心豈能得逞?其四,既困我軍,卻不攻佔,便是貽誤戰機!若我軍有一月之糧,你破得車城圓陣麼?」趙括侃侃評點,竟是不假思索。 「少將軍經此一役,仍有就兵論兵偏離根基之痕跡,誠為憾事也!」白起渾厚的聲音隨風飄來,卻是不緊不慢,「嘗聞馬服君之言,少將軍輕看兵事,今足證也!其一,上党之地易守難攻,老廉頗深溝高壘,堪稱善守如山嶽,何攻之有?然則若不對峙,則趙國必在天下成勢也。這便是不攻又不退之理。其二,五千鐵騎雖少,卻是輕刃初割不為你看重,待你察覺來攻,我軍已經增兵五萬,談何鋌而走險?其三,等而圍之,亦是借重兵外之地利也。老夫相信,少將軍已經揣摩透了這個道理。至於糧道不能斷絕,列國能來救援,此乃少將軍不察天下也。若我軍不圍趙軍,列國或可來援,而我軍既圍趙軍,列國便必不來援。邦國之道,雪中不送炭。少將軍何獨天真至此?最後,長平大戰,我軍也是傷亡慘重,能圍能困,何須血戰?兵士鮮血,畢竟比戰機更重要。只要能最終戰勝,白起寧願保持兵力。」 默然良久,趙括對著戰車深深一躬:「趙括謹受教。」 「在我堅兵之下,少將軍能絕糧防守四十六天,且大軍不生叛亂,已是天下奇跡也!」白起喟然一歎,「老夫今日出陣,便是念你有名將之才質,讓你來去清明了。」 「多謝武安君了。」趙括冷冷一笑,「今日趙括若突圍而出,三五年後便於你白起再見高下!若趙括死了,我來生仍要與你為戰!」 白起淡淡一笑:「為大秦計,少將軍今日必須死在陣前。至於來生,老夫沒興致再做將軍了。」 「好!今日最後一戰!」趙括戰刀一舉,大喝一聲:「殺——!」趙軍便紅色海潮般呼嘯卷來。 王齕令旗一劈大吼一聲:「強弩大陣起!」便見陣前萬千強弩齊發,粗大長箭便暴風驟雨般迎著趙軍傾瀉而去,兩翼鐵騎尚未殺出,趙軍浪潮已經嘩地卷了回去。中軍司馬便是一聲驚喜地喊叫:「武安君,趙括中箭了!眼看五六箭,必死無疑!」白起冷冷一揮手:「各軍仍回營壘堅壁!趙軍不出,我軍不戰!」 趙軍又退回了沒有徹底拆除的車城圓陣。身中八支大箭的趙括被抬到廢墟行轅前時,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粗大的長箭幾乎箭箭穿透了他單薄精瘦的身軀,兵士們不敢將他放上軍榻,只有屏住氣息將他抬在手裡,一圈大將圍著趙括,外面便是紅壓壓層層兵士,人人渾身顫抖全無聲息。 趙括終於睜開了眼睛,費力地喘息著擠出了一句話:「弟兄們,趙括,走了,投降……」便大睜著一雙深陷的眼洞驟然擺過頭去,永遠地無聲無息了。大將們嘩地跪倒了。兵士們也層層海浪退潮般跪倒了,軟倒了。便在這一刻,趙軍將士們才驟然發現,這位年青上將軍對於他們是何等重要!若沒有他在最後關頭的非凡膽識,誰能活到今日?趙軍早就在人相食的慘烈吞噬中瓦解崩潰了。 次日清晨,一面寫有血紅的一個「降」字的大白旗高高掛上了中央將樓樓,近二十萬趙軍緩緩湧出了車城圓陣。在原來兩軍的中間地帶,秦軍列成了兩大方陣,中間是寬闊通道。趙軍沉默地流動著,流向了黑色甲士林立的大山深處。 秦軍沒有歡呼。降兵沒有怨聲。整個戰場竟是一片沉寂。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