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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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默然良久,喘息一聲道:「知子莫若父母也。君上執意用趙括為將,便請君上准許老身與族人,不連坐其罪。」 「准請!」孝成王慨然拍掌,「馬服君有首敗秦軍之功,老夫人與家族自當免坐。趙括建功之日,老夫人與家族卻要一體封賞!」 「父母之心,唯天知之也!」平原君歎息一聲便來撫慰,「老夫人,言盡於此,此等話便不要再說了。成命一出,軍心民心不可亂哪。」 老夫人不再說話,只抹著眼淚點點頭便被侍女攙扶去了。孝成王看看若有所思的平原君,轉身便是一聲吩咐:「宣趙括進宮!」 上黨相持進入第三年時,趙括的軍務便日見減少,後來便簡化為一件事:每月在邯鄲與上黨間來回一次,在邯鄲國尉府統籌輸送糧草,在上党廉頗大帳交接糧草。雖說再也沒有與廉頗橫生齷齪,然則畢竟是話不投機,趙括與廉頗便幾乎從來沒有磋商過戰場見識。但趙括也絕不是無所事事,更不是沒有了見識,相反卻是更忙碌了。這忙碌,卻是本職軍務之外的諸般軍情揣摩。只要在上党,趙括便總是到趙軍壁壘逐一踏勘,回到行轅便繪製一副壁壘圖。 兩年多下來,趙括已經將兩大防區的四十六處壁壘全部踏勘完畢,四十六張大圖也全數畫完。便在武安君白起將死的傳聞流播之時,趙括又再次對所有壁壘踏勘一遍,回到行轅對照壁壘圖,竟發現所有壁壘三年來都沒有絲毫變化!趙括頓時憤怒了,立即帶著大卷壁壘圖兼程趕回邯鄲,連夜求見孝成王。這便是趙括與孝成王的那次竟夜密談。趙括的一番話使孝成王大為震撼:「老廉頗曾對平原君聲言:但有戰機,自當攻秦!既然如此,便當逐年做攻敵之備,或設置器械,或前移壁壘,或隱秘挖掘前出地道。然則全數壁壘三年無變,趙軍何有攻敵之心?如此堅壁防守,臣實不解老將軍終將如何!」 看著滿滿攤了幾大案的壁壘圖,看著已經變得黝黑精瘦的年輕將軍,孝成王心下感奮不已,不禁便拍案感喟:「馬服子啊,白起這惡煞終是要到頭也!你若為將,卻當如何?」誰知趙括卻是一聲長歎:「惜乎趙括生不逢時也,竟不能與白起並世交鋒!」孝成王雙眼頓時大亮:「馬服子期盼與白起對陣,壯哉壯哉!」趙括便坦然道:「固國不以山河之險,勝敵不以弱將而成。若我國人將戰勝之望寄予白起之死,便是僥倖圖存之心,實不足取也。軍勢當攻則攻,當守則守,豈能以敵方何人統帥而定策?若此作為,田單以商賈之身,便不當抗擊樂毅也!白起縱是方今戰神,也須得以戰場之法打仗,何懼之有也!」 便是這番夜談,使孝成王對趙括驟然有了沉甸甸地感覺。決戰決勝的氣度並非人人都有,對於大將,則更是難能可貴。老廉頗以勇氣聞與諸侯,然則也並非沒有過畏戰守成之心。在當年秦軍鐵騎進犯閼與、武安時,老廉頗便是畏懼不敢出戰,今日又如何能說不是呢?當年之秦軍也是所向披靡,山東六國對秦軍無一勝績。若依尋常之才,趙軍自然只能據險防守了。然則恰恰是父王慧眼決斷,不用廉頗,不用赫赫盛名的樂毅兩子,卻毅然起用了喊出「狹路相逢勇者勝」的趙奢,才有了那場大勝奇跡,才一舉使趙國與秦國比肩而立!若無此舉,趙國安得大出於天下?而今面對天下畏如尊神的白起,趙括獨能以求戰之心對之,且戰場踏勘如此扎實,能說是輕躁氣盛之心?有得趙括此人,未嘗不是趙國又一次大出的機遇,你趙丹若無父王慧眼決斷之膽識,便將永遠失去這再也不會重現的千古良機! 惟其如此,孝成王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 此刻,孝成王要做的,便是撫慰趙括,使他毋得受老母之言而亂其心。及至趙括匆匆進宮,聽孝成王平原君一說,竟是輕鬆笑了起來:「老父終生輕我,原是盡人皆知。老父此話,非但對老母說過,也對先王說過。趙括若是計較在心,卻是成何體統?」平原君不禁大笑:「馬服君父子,也是天下一奇也!父子相輕,直言相向,連帶老母捲入,卻是誰也不做計較!」卻轉而低聲笑道,「少將軍若要置買地產,先不要忙,此等事老夫幫你,先打仗再說!」趙括便是哈哈大笑:「人言誠可畏也!我在武安谷地買了六百畝草場,那是專一為我千騎隊馴馬之所。傳入老母耳中,便成了置買私產,夫複何言?」 平原君不禁驚訝了:「上將軍千騎護衛,自有軍馬,何勞自己買地馴馬?」趙括笑道:「去年時,李牧受我之托,在陰山林胡部族為我買得六百匹未馴之野馬。我想儘快就近馴出,替換千騎隊老馬,使千騎隊成為一支風暴鐵騎!君不聞白起但在軍中,必率三百鐵鷹劍士麼?」孝成王聽得大是感奮,立即吩咐身邊老內侍:「立傳詔令:再賜上將軍黃金千鎰!」趙括竟是毫不謙讓,慷慨便是一躬:「謝過我王!」平原君又是一陣大笑:「壯哉馬服子!老夫便做你督軍使了!」君臣三人便同聲大笑起來。 三日之後,當初秋的太陽堪堪掛上雄峻的箭樓飛簷時,邯鄲西門外已經是車馬轔轔行人如潮了。趙孝成王親率百官從官道西來,邯鄲庶民更是萬人空巷,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座古樸碩大的迎送石亭,歡呼雀躍地堆在山丘,掛在樹梢,矗在任何一個可以遙望石亭與官道的塄坎上,都要一睹以與白起並世對陣為榮的年青上將軍的風采! 日上半山,遙聞鼓聲大做號角連天,便見邯鄲西門外軍營旌旗飛動,一彪軍馬便如火焰般掠地卷來!片刻之間,一杆紅色大纛旗一個鬥大的「趙」字便滿蕩蕩湧入眼簾。大纛旗下,一員黝黑高挑的英挺將軍斷坐在雪白的戰馬上,大紅鏽金斗篷獵獵舒卷,頭頂帥矛燦燦生光,一身棕色緊身胡服皮甲,直是天神般威武。身後千騎更是一色的紅鬃陰山烈馬,僅僅是那隆隆如戰鼓般整齊的馬蹄聲,便使人皆騎射的趙人一片喝彩。及至騎隊風馳電掣般卷來,卻又在亭外半箭之地齊刷刷山嶽般驟然人立,漫山遍野便響徹了「上將軍萬歲!」「馬服子萬歲!」的歡呼聲。 朝臣夾道,樂聲悠揚,孝成王踏著厚厚的紅氈迎了上來,對著迎面大步走來的趙括,從身後內侍的託盤中捧起了碩大沉重的青銅酒爵。趙括拱手一聲「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禮」,便雙手接過青銅大爵汩汩痛飲而下。一連三爵凜冽趙酒,趙括頓時面頰飛紅,慷慨高聲道:「我王率朝野臣民為臣壯行,臣請歌一曲,以明心志!」 「好!」孝成王轉身一擺大袖,「樂工,趙風!」戰國諺云:秦趙同宗。趙人樂風與秦人樂風如出一轍,同是慷慨豪邁如同嘶喊,同是肺腑悲聲苦絕其心。《趙風》一起,便聞黃鐘大呂弦管激揚,趙括鏘然拔出彎月胡刀,但見青光閃爍間一聲清越高絕的嗓音便破空而出: 兵書千卷雕弓天狼, 九州烽煙壯士何傷。 鐵衣胡馬長驅上黨, 掃滅秦虜大趙煌煌。 隨著響遏行雲的一聲高腔,趙括的彎刀入鞘了。滿場人眾肅然無聲,孝成王竟是淚光熒熒,對著趙括便是深深一躬。驟然之間,歡呼聲震天動地般淹沒了邯鄲郊野。趙括挺身向孝成王一拱手,便飛身上馬。一陣鼓聲,一片飛動的火焰便卷著一點雪白絕塵去了。孝成王望著遠去的馬隊,竟是久久佇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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