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平原君接到許曆急報,便是大皺眉頭,念及趙括與趙王有總角之交並深得趙王器重,便立即進宮稟報。孝成王看罷許曆密書,不禁笑道:「這個馬服子,說不下老將軍便挖牆腳,成何體統也。」平原君道:「老臣之見:趙秦首次大戰,當謹慎為上;老將軍三線佈防深溝高壘,原是穩妥之舉。」孝成王思忖一陣道:「王叔通得戰陣,所謀自是不差。那便讓馬服子回邯鄲便了。只是……」平原君立即接道:「老臣親赴上黨!」孝成王高興地笑了,立即命禦書草擬詔書。片刻之後一切妥當,平原君便立即飛騎西去了。

  兩日後抵達上党,老廉頗已經率領中軍幕府南下長平,趙括的幕府人馬連同三千護衛甲士卻直下丹水出口了,壺關只有許曆的糧草輜重大營與城外馬鞍壑的駐防大軍了。聽許曆一說情勢,平原君頓時大急,當即便帶領衛隊越過長平直接南下,終是在丹水出口的峽谷中看到了趙括大營。

  「平原君前來督戰,戰勝有望也!」趙括興奮異常地將平原君迎進了大帳。

  「君為大將,可知軍令如山?」平原君面沉似水,當頭便是冷冰冰一句。

  趙括默然有頃,突然抬頭高聲道:「邦國興亡,大於軍令!何況趙括並未擾軍!」

  「趙括大膽!」平原君陡然怒喝,「亂命便是亡國!擅動便是擾軍!爾何得強辯!」

  趙括面色驟然脹紅大喘著粗氣,卻終是咬著牙關忍住了。在趙國,平原君趙勝是從少年時期便極富才名的王族英傑,被天下呼為「戰國四大公子」時,平原君還不到二十歲。無論是馬上征戰,還是邦交斡旋,抑或俠義結交,平原君都是聲威赫赫,更兼資望深重,在趙國便是無可動搖的棟樑權臣。趙括縱是心高氣傲,素常也很是欽敬名士大才,嘗對人笑談:「人以才學見識勝,趙括便服。惜乎天下無才,卻教趙括如何服人?」

  有人說給孝成王,孝成王便是哈哈大笑:「坦誠若此,馬服子可人也!」在趙國,趙括也就是對平原君尚存些許欽敬,便因了平原君是他眼中趙國唯一的「通才名臣」,其餘如藺相如、廉頗、樂毅父子等,在趙括眼中都是「執一之才,不足論也!」今日平原君雖則以威勢壓人,兩句指斥卻也是無可辯駁。尋常之時,便是平原君這兩句指斥,立即便是殺身之禍,而對自己,平原君也僅是指斥而已,並無刑罰加身之意,你趙括還當如何?

  一陣喘息,趙括平靜了下來,便請平原君入座,將廉頗部署與自己的戰法謀劃仔細稟報了一遍,末了道:「平原君公允論之,趙括卻是錯在何處?」

  「馬服子勇氣可佳也!」平原君淡淡一笑,「然則老夫以為:數十年來,秦趙無十萬以上之大戰,今番雙方雲集大軍於上党,將成天下矚目之大決。老將軍初取守勢,縱不能使秦軍知難而退,至少可在不敗之勢下探究敵情之虛實,查明秦軍之長短優劣;相持有許,若情勢確有可攻之戰機,老廉頗也是虎虎猛將,自當大攻秦軍也。君之戰法雖亦無錯,然卻有一大隱患:一旦猛攻決戰有失,上黨立即便是危局,趙國想增兵都來不及了。馬服子熟讀兵書,如何便不知此理?」

  「未戰先懼敗,夫複何言?」趙括終於是有些沮喪了。

  「不說也罷。」平原君笑了,「自古兵無二將,馬服子還要留在上黨麼?」

  趙括猛然抬頭:「未奉君命,將不離軍!」

  「老夫以為,你當回邯鄲,使上將軍事權歸一。」平原君的笑意倏忽消失。

  「趙括只想出丹水與秦軍一戰,試探秦軍戰力!」

  平原君向後一擺手:「宣詔。」便有隨行書吏打開一卷詔書高聲念誦起來。孝成王詔書很是明確:趙括交接大軍已罷,立即隨同平原君回邯鄲另事。趙括聽罷詔書,嘴角一陣抽搐便道:「君命如此,趙括自當遵從。」平原君卻很是不悅,沉著臉下令趙括立即拔營起程,先回壺關等候!趙括無奈,只好拔營怏怏去了。

  平原君卻風塵僕僕地另路北上了。到得長平關下,已經是暮靄沉沉,但見關西丹朱嶺上火把連綿東去,宛如無邊無際的一條火龍,滿山號子聲聲,竟是鼎沸一般。前行司馬來報,說廉頗不在行轅,一直在丹朱嶺督修長城。平原君一陣感慨,便命隨行護衛在長平關下紮營,自己卻只帶了兩名司馬舉著火把上山去了。

  從陡峭的南坡爬上丹朱嶺,那道遍體鱗傷的殘破巨龍便赫然展現在萬千火把之下:鬆動坍塌的石條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山坡,便是較完整的牆段,垛口也十有八九都頹衰鬆動了,丈餘寬的城牆地面到處都是山洪沖刷的坑洞,儲存滾木擂石與兵器的石板倉幾乎無一例外的或坍塌或破損,總之是不能用了。平原君從來沒到過這道赫赫大名的韓國石長城,今日一看,心頭竟大是沉重,如此百里長城,縱能在開戰之前倉促修葺完畢,卻有效用麼?

  驀然之間,平原君耳邊響起了趙武靈王渾厚的聲音:「趙軍以輕銳剽悍為長,遇戰宜攻不宜守。但守堅壁,事倍功半也。」平原君雖然沒有做過統兵大將,但自少年便在軍中磨練,軍旅大要卻是清楚的。大凡堅守,便必須以重甲步兵與大型器械見長,且須保證源源不斷的輜重糧草輸送。論戰力,趙國精兵十有八九都是騎兵,若是在大草原般的平原開闊地決戰,趙軍堪稱無可匹敵。然則要說到重甲步兵,趙國卻實在是一短。

  百年以來,戰國先後湧現過四支精銳步軍:最早是吳起嚴酷訓練出來的「魏武卒」,其次便是田忌孫臏時期的齊國「技擊之士」,再次便是商鞅時期練成的秦國新軍「銳士」,最後是樂毅練成的燕軍「遼東堅兵」。如今魏齊燕三大精銳步軍全部衰落,便唯余秦軍「銳士」之旅稱雄天下了。趙國胡服騎射的軍法大變革,先後練成的三十余萬鐵騎自然可傲視天下;步軍雖然也是二十余萬之眾,但與秦軍「銳士」相比,便顯然有兩大缺陷:一是單兵戰力與整體結陣戰力不如秦軍,二便是重型防守器械不如秦軍完備。說起來,趙國也是多山多險之邦,理當有一支長於守禦山地隘口的精銳之師,如何當年武靈王便忽視了呢?如今看來,天下整體精銳者便唯有秦軍了——秦軍鐵騎與趙軍不相上下,步軍強于趙軍,舟師水軍已經超過了楚軍,各種攻守大型器械更是完備豐富,糧草後繼更是……

  「平原君身臨戰陣,老卒不勝欣慰了!」

  「啊,老將軍!」平原君恍然醒悟,竟情不自禁地猛然拉住了那雙粗糙的大手。

  回到長平幕府,廉頗立即吩咐整治了兩案軍食酒肉為平原君洗塵。廉頗已經得到了趙括被召回邯鄲的消息,心下輕鬆,便對平原君細細說起了自己的種種謀劃,侃侃半個時辰兀自意猶未盡。平原君笑道:「老將軍將一個『守』字說得淋漓盡致,趙勝實在是欽佩了。」話音一轉,便是憂心忡忡,「然則,老將軍長遠之策如何?畢竟,唯一個『守』字勝不得秦軍也。」廉頗不禁哈哈大笑:「天下何曾有唯守將軍了?趙國精兵之長在攻,老卒五十年疆場,豈能如此昏聵也!」

  「好啊!」平原君也是拍案大笑,「老將軍一言中的!你只說,何時方可攻秦?」

  「攻秦之要在二。」廉頗壓低聲音道,「其一,六國合縱成,至少三晉同心出兵,便是戰機。其時魏國出河內,韓國出河外,秦軍背後動搖,我便兩路大軍攻秦:騎兵出安陽南下,步軍出太行三陘直逼河內!其二,或切斷大河舟船糧道,秦軍必亂,我便一鼓而出!」

  「老將軍……」平原君長籲一聲如釋重負,「如此趙國無憂也。」

  廉頗一陣思忖,躊躇著道:「老卒尚有一請,平原君忖度。」

  「老將軍但說無妨。」

  「老卒以為:此戰當以老樂毅為帥,老卒副之,可得萬全。」

  平原君心下驟然一沉:「老將軍,莫非有甚心思了?」

  廉頗面色脹紅,吭哧片刻一聲喘息:「老卒所慮,酣戰換將之時,再說便遲了。」

  平原君倏忽變色:「老將軍何有此慮?何人何時有換將之說了?」

  廉頗搖搖頭:「老卒雖則善戰,卻不善說,只恐到時說服不得……」分明是言猶未盡,卻生生打住了話頭。

  平原君頓時明白,慨然拍案道:「邦國興亡,趙王便要換將,我等豈能坐視無說?老樂毅隱退多年,更不熟悉趙軍,縱是滿腹智計,何如老將軍對趙軍如臂使指?老將軍若得顧慮,趙勝今日便明說:馬服子若得發難,有趙勝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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