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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


  此時的武安君府邸卻是一片靜謐,惟獨書房窗櫺的燈光映出白起與範雎的身影。

  離宮三日,范雎為秦昭王推出的第一謀便是「固幹削枝,鞏固王權」。范雎詳盡剖析了秦國變法歷史,陳述了「法度以王權最高,王權不行,法度必亂,法度亂則新法必亡」的法家學說,一針見血地下了斷語:以目下四貴分權、政出多門、多頭治國的亂象,秦國非但根本無法凝聚國力與趙國抗衡,且有迫在眉睫的內亂危機!秦昭王固憂國事,但要說內亂危機迫在眉睫,便覺得範雎未免危言聳聽,雖則沒有明說,但嘴角的那一絲笑容範雎卻看得清楚。

  範雎見事明快透徹,語氣頓時激烈:「綱壽之戰若大勝而歸,穰侯威勢更增,加之封地由虛變實而尾大不掉,秦王親政便遙遙無期!綱壽之戰若一無所獲,穰侯四貴便必然聯結武安君固勢,而致秦王不能依法追究其戰敗罪責!戰敗不能處罪,實封不能逆轉,秦法必然打滑,秦政便必然迅速向舊制復辟!如此蛻變,不過十餘年,秦國新法便蕩然無存!其時失地民眾追念新法,新軍將士多為平民子弟,焉能不對貴胄擴地視若仇讎?但有一軍不平,上下必然分崩離析。若山東六國趁勢而來,秦國豈能不一朝覆亡!如此危局,秦王若以為尚不當迫在眉睫,便是無可救藥也,範雎自當告辭!」

  這番話透徹犀利,秦昭王頓時悚然一身冷汗,拱手便道:「先生之意嬴稷盡知,只是在等待一個良才輔弼,等待一個妥當時機。如今有了先生,便是選擇時機了。」

  「目下便是最好時機。范雎惟恐錯過,方敢冒昧上書。」

  「先生是說,四貴班師之時?」

  「正是。」範雎一點頭,「綱壽之戰,穰侯敗于齊國田單,喪師三萬,未得寸土。當此之際,正是罷黜權臣之良機。一旦錯過,悔之晚矣!」

  「只是,」秦昭王猶豫沉吟著,「武安君與穰侯篤厚,穰侯尚有常執兵符,咸陽內史又是高陵君部屬,而王宮只有三千禁軍,急切間從何著手?」

  「秦王見事差矣!」範雎竟是痛下針砭,「在下閒居咸陽年余,對秦國朝局處處留心,可明白斷定:武安君朋而不黨,絕以大局為重;穰侯雖握重權,然見事遲滯;其餘三君雖各有實職,然則才具平庸。只要秦王痛下決心,一切有範雎謀劃。冬雷之後,秦王但朝會親政便了!」接著,範雎便將自己的謀劃和盤托出,一口氣竟說了半個時辰。

  「好!」秦昭王慨然拍案,「先生放手去做,縱然功敗垂成,嬴稷無怨無悔!」

  範雎肅然便是一個長躬:「秦王明斷如斯,大事若敗,天道安在哉!」

  依照範雎之謀劃,秦昭王立即頒佈了一道詔書:拜張祿為客卿,受中大夫爵祿,暫署國正監,查究權臣不法情事。這一番安排卻是大有講究:秦法要害之一,便是無功不得受爵任官。客卿為外來名士之虛職,能否留秦任官,全在領事之後的功過而論,所以客卿之職不會引起任何波瀾。中大夫爵祿,只是一個臨時待遇,更不會引人注目。暫署國正監,卻是給了範雎一個大大的實權。國正監在秦國乃是職掌監察的大臣,幾可無事不涉。恰恰在宣太后死後,國正監一直空缺,對大臣的查究彈劾便由該署屬官稟報丞相府直接指派屬員處置,實際便是穰侯魏冄兼領監察大權。范雎領國正監,便可以查究不法之名進出各方官署。而追加一句「查究權臣不法情事」,則是向朝野宣示一種態勢:秦王要依法整肅國政了,重在整治權臣不法,而不是舉朝動盪。

  便是如此一個絕非顯赫的職位,範雎立即開始了環環緊扣的鋪排。

  第一步,範雎徑直拜會武安君白起。

  武安君府邸坐落在王宮東南一條最是尋常不過的街巷。不算寬闊也不算窄小,不當通衢也不算僻背,恰在國人坊區與王宮官署街區之間,門前長街常有市人車馬絡繹不絕,誰也不因為這裡有赫赫武安君府邸而不敢涉足。府邸門前的車馬場很小,車馬也很少,六開間門廳雖然寬闊雄峻,但卻只站了四名甲士,便頓時顯得空曠冷清。依白起之官爵威名,尋常人等很難相信這便是威震天下的武安君府。當單馬軺車孤零零停在小小車馬場時,範雎不禁笑了,眼前的一切都確鑿無誤地證實了,他對白起的揣摩沒有錯。

  走進這座外表極其尋常的府邸,範雎卻又被一種奇特的風貌深深震撼了。

  跨過門廳,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藍田白玉影壁,中間交叉鑲進了一張秦軍鐵盾與一口重型長劍,白石黑鐵,簡潔威猛得令人心頭一震。繞過影壁便是寬敞簡樸的庭院,一色青石條鋪地,無石無水無竹無草,只有北面六級臺階上的八開間正廳威嚴如同廟宇般矗立著,門額正中鑲嵌著四個鬥大的銅字——秦軍幕府,門廊下兩排長矛甲士挺身肅立如同石俑,竟是比伏地大門的衛士多了幾倍!繞過幕府正廳便是第二進,面前卻是空蕩蕩一片沙土庭院,也是石水竹草樹全無,儼然一個小小校軍場。庭院東側是六排兵器架,分別掛著趙、齊、魏、楚、燕、韓六方大字木牌,各色兵器插得滿蕩蕩一無空隙。兵器架後便是兩排長長的石條凳。西側是一長排無字兵器架。這座兵器架旁立了一根粗大的木樁,樁上掛著一幅黑色精鐵甲胄。

  「足下何人?」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範雎驀然回身,便見一人從「校軍場」北面石牆中間的一道石門中走出,一身本色苧麻布衣,腰勒大板牛皮帶,無發光頭銳利得像一支長矛!此人只往庭院一站,一片肅殺便在這冰冷生硬的庭院中彌漫開來。

  「客卿國正監張祿,參見武安君。」範雎立即便是一躬。

  「國正監卻有何事?」白起沒有還禮,只冷冰冰一句問話。

  「奉秦王之命,受彈劾之書,查閼與戰敗之情。」

  「既是國事,請入正廳說話。」白起一擺手,便逕自穿過「校軍場」向幕府大廳去了。範雎也不說話,只跟著進了廳堂。

  這幕府正廳卻也奇特,一色的青石板地面青石長案,仿佛進了一個冰冷的石窟。青石長案後的大牆上是一面可牆大的「秦」字中軍大旗,碩大的青銅旗槍熠熠生光。對面大牆上則是一幅極大的羊皮大圖——天下軍爭圖。旗下一座劍架,橫置著一口秦王金鞘鎮秦劍。右側牆下一方石案,檯面銅架上插著一面黑色金絲邊令旗,旁置大銅匣上有兩個紅色大字——兵符。左側牆下是一排書架,擺滿了各式成卷的黃舊竹簡。

  「武安君大有武道氣象,在下欽佩之至也!」範雎不禁便是一聲由衷讚歎。

  「請入座。」白起一指帥案西側的石案,自己也席地坐在了對面的偏案,便是一臉冷漠地看著範雎,靜候他發問。

  範雎微笑中卻是突兀一問:「武安君可是墨家院外弟子?」

  「入得廳堂,但言國事,恕白起無可奉告。」

  雖依舊冷漠,範雎卻分明看見了白起目光中火焰閃爍,便從容笑道:「有朝臣上書彈劾:武安君輕發閼與之戰,而致秦軍大敗,武安君卻做何說?」

  白起驟然一陣愣怔,卻又是冷冰冰道:「如此責難,夫複何言?」

  範雎也是正色凜然:「同有朝臣上書:穰侯兩次輕啟戰端,閼與之戰喪師八萬,綱壽之戰喪師三萬寸土未得,實為大秦百年未見之國恥,當依法治罪。武安君職掌兵權武事,縱未統兵出戰,亦當有所預聞,卻做何等解說?」

  白起默然良久,便是一聲歎息:「天意也!白起何說?若秦王認同此說,白起領罪。」

  「武安君差矣!」範雎肅然道,「秦為法治之邦。法不阿貴,乃商君新法之精要。武安君雖則與穰侯篤厚,然豈能以私情亂法,致使新法毀於一旦乎?君乃大秦柱石,稟性剛正而潔身自好,此朝野皆知也。然則,君私情太重,私義過甚,明知兩戰不可而不據理力爭,卻只保得一己『不為錯戰』之名也!事後依法查究,君又寧替他人背負罪責而不思法度公正,藏匿罪臣而徒亂法度。大臣若皆武安君者,秦國豈有護法之忠烈?秦法豈能綿延相續?在下雖職微言輕,然職責所在,卻為武安君汗顏也!」

  這番話卻是正氣凜然一擊而中要害,白起頓時面色脹紅。自入軍旅直到一路做到上將軍武安君高位,白起從來沒有被任何人如此正面指斥過。白起坦蕩剛直,雖則在戰場機謀百出無可匹敵,然在朝局官場卻是拙於應對。兵家之事,白起歷來傲視當世,不屑與任何人比肩,也從來以為,兵家恥辱永遠都不會落到自己頭上。然則目下這位張祿說得恰恰卻是兵家之事上自己的錯失,且牽涉出如此深刻的一番道理,竟是無法辯駁。細細想來,這個國正監說得全然在理,護法護國,便得如商君一般「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若自己一般,對穰侯輕啟戰端有異議,便只是稱病不帥,對穰侯更改封地之法有異議,便只是婉言辭謝實封,僅此而已,委實令人汗顏!

  心念及此,白起肅然拱手道:「先生之意,該當如何?」

  「力挽狂瀾,鐵心護法!」

  「護法護國,白起義不容辭也。」白起目光一閃,大手輕叩著青石大案,「然則整肅朝局回歸法治,須得秦王定奪,而後統為謀劃方可為之。」

  「秦王密詔在此。武安君奉詔。」範雎利落脫去外面黑色棉袍,再剝下苧麻夾袍,顯出貼身本色短布衣,一把擄下短布衣翻過,便見赫然三排暗紅色大字——國正監奉本王詔令行事,武安君中流砥柱,一力助之!衣襟處便是一方鮮紅的朱文秦篆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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