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〇三


  一番笑語,家老便又殷殷將王稽送到了府門。此時門吏已經特意將王稽軺車請進了大門庭院,王稽便在影壁後登車,從車門轔轔去了。回到驛館正當暮色,王稽草草吃得些許飯菜,便來到了小小書房,竟是徘徊思忖,一時理不出個頭緒來。

  臨行之前,秦王特意與他有過一次密談。雖然王稽官爵不高才具也平常,卻是跟隨秦王四十多年的老人了。當年秦王母子在燕國做人質,王稽便是隨行總管。依照秦法,除非有大功勳,他這種事務家臣是不能做大臣的。秦王即位,他便被封了一個「謁者」的官職。謁者是掌管國君文劄傳送的事務官員,嚴格說,還只是「吏」,而不是「官」。但由於此吏是職掌國君事務,自然便是實權機密要職,尋常大臣也不將他做吏員看待。

  這謁者做了二三十年,宣太后死了,秦王權力也漸漸大了,雖說沒有親政,但對身邊近臣的任免總是可以按照自己心願做了。於是,五年前,秦王便以「歷經磨難,忠勤任事」為由頭,特賜王稽大夫爵位,職領長史。長史全面職掌國君事務,本是一等一的實權大臣。但因為秦王事實上尚未親政,一班大臣便對此時的長史不那麼看重不那麼認真計較,秦王既然力主,魏冄與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等顯貴大臣也就放過了。然則王稽畢竟才具有限,對文事大計尤其不擅,做了長史,也依舊只是總管具體事務,王室典籍詔令等一應文事,實際上都是長史副手在做。

  雖則如此,秦王對他的信任還是無以復加,但有鬱悶,總是時不時與他說得幾句。這次臨行密談,秦王卻是異常地親和也異常地認真,可是秦王一開口就讓王稽心中猛然一沉。秦王說,王稽啊,還是讓你做謁者,你當如何?王稽一臉沮喪,臣是無才,自當憑我王處置了。想起來此話極是不得體,但秦王卻沒有絲毫顏色,反倒是哈哈大笑,王稽啊,想到哪裡去了?我是想請你做一件大事,不得已如此也。王稽連忙一躬觸地,臣唯忠勤事王,何敢當我王言請?王但有令,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便好!秦王扶他起來,便託付了一件令他唏噓不已的秘密大計。

  這個秘密大計,便是出使魏國,秘密尋覓名士大才入秦。秦王說得很清楚,我要之人,須得堪為首相的大才,孝公有商鞅,惠王有張儀,武王有甘茂,太后有魏冄,我便要此等人才,曉得了?王稽當時便倒吸了一口涼氣,惶恐一躬,我王明察:臣本庸才,何能識得如此乾坤大才?誤王大事,臣雖萬死不足以擔承也。秦王便笑了,要你擔承個甚?此等事原本便是個王運國運,盡心訪求而已,誰保得定然成功?你雖不是大才,卻也不會嫉妒埋沒大才,只須謹細查訪便了。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是名士大才,還能沒個響動了?秦王最後卻是語重心長地拍著王稽肩膀說,王稽啊,沒有丞相之才,嬴稷便永遠無法親政,曉得?辦好這件大事,便是莫大功勞!嬴稷這廂拜託了。便是這一躬,讓王稽感奮唏噓地來到了魏國。

  莫非當真是大秦國運如日中天,竟讓他剛到大樑便聽到了一個人才故事?

  那個叫做範雎的書吏能在齊國得到賞識,可是非同尋了。且不說齊王田法章機警睿智,更有那個與當世名將樂毅抗衡了六年的田單,他們可都是歷經大戰出生入死的名君強臣,能輕易以重金王酒結交一個微不足道的書吏?王稽縱不識人,田法章田單總是識人了,沒准這範雎還當真可能是個隱沒於家臣小吏之流的名士大才呢。看魏齊的模樣,定然是要處置這個書吏了,會如何處置呢?想來總不至於處死了。只要這個人在,王稽便相信自己能訪查出來。在大樑這個地方,只要有金錢,便沒有秘密。這次出使,他非但帶了幾件王室重寶,還帶了秦王一封密詔,可隨時借支大樑秦國商社的各式金錢,還愁查不出一個想見的人來?

  可是,此等事也不能顯山露水操之過急,否則便是打草驚蛇。今日有玉龍金睛佩,老魏齊話是多了些個,還有那神秘一笑,似乎是說你要這個人老夫便給你以做回報。可王稽卻心明如鏡,若他當真要了,那個範雎便註定出不了魏國便死了!王稽沒有別的才能,揣摩此等酷好錢財珠寶的顯貴人物的心事,倒是很少差錯的,這也是秦王始終信任他的原因:辦事精細縝密,從來不半道走風。看那個魏齊的做派,便是個容不得人的霸道權相,但有人才在此等人麾下,他不用你你也休想逃走,要另擇明主,嘿嘿,先殺了你再說!惟其如此,王稽便只有打哈哈過去,讓魏齊覺得他根本沒在意這麼個小人物了事。當真那個書吏沒人理睬了,魏齊可能也就不在乎了。

  「禦史何在?」想得半日,王稽終是大體清楚了,走到書房廊下便是一聲吩咐。

  一名年輕精悍的黑衣文吏聞聲便來,這是秦王特意給他遴選的一個臂膀,文武皆通,還做過秘密斥候,極是可靠。王稽對他一陣輕聲吩咐,這個禦史便快步去了。

  次日,王稽留下一個隨員守在驛館等候魏齊消息,自己卻換了一身士子常服到街市轉悠去了。魏國風華中原第一,國人歷來有聚酒議政之風,但凡王城宮廷權臣府邸之秘聞抑或各國最新事態,無時無刻不在各大酒肆恣意流淌。百餘年相沿成習,無論是遊學士子還是各國商旅斥候,但到大樑都要先到著名的酒肆徘徊徜徉一番以探詢最新消息。王稽很熟悉大樑,徑直便來到氣派最大的「中原鹿」。這中原鹿是魏惠王時期的王族丞相公子卬秘密開辦,目下已經傳了三代,早已經成了魏國貴胄與列國使節、大商、士子的消息淵藪。

  進得中原鹿,王稽沒有進棋室賭坊,那種地方最熱鬧,卻少有說事者;也沒有進論戰廳,那種地方只爭見識高下,消息卻是不多。王稽徑直來到散座大廳找得一個臨窗角落入席,要得兩爵楚國蘭陵酒與一鼎逢澤麋鹿燉,便自消磨起來。這散座大廳是所有進中原鹿者的第一站,除了專一的約賭尋棋論戰者,尋常都是先在這裡浸泡得半日聽聽八面來風,而後再做計較。王稽素無玩樂心性,又兼正在上心探事之時,自然便選定這裡做守株待兔了。

  誰知聽得大半個時辰,竟盡是些談論趙國秦國相爭的秘聞,將澠池會盟、藺相如勇逼秦王及趙國將相和神話說得活靈活現,四周竟是一片喝彩叫好。王稽聽得膩煩,正要付賬離開,卻突然看見三名紅衣人走了進來,也到臨窗處落座,與王稽竟是一座之隔。看衣色氣度,這三人很像是魏國吏員,王稽便又安然坐了下來。只見三人落座便是一陣哈哈大笑,開酒之後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笑談起來。

  「兄台揣摩,金酒之外,那小子究竟還受了何等好處?」

  「依我之見,目下齊國潦倒窮困,十金已是重金,很難有更大財貨出手。」

  「對!」第三個粗嗓門一拍案,「定然是許官許爵,籠絡那小子投齊!」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第一人冷笑著,「小子時常小瞧我等,原來自己卻是個十金便買得動的賤人,當真令人齒冷。」

  「你等不知道麼?那小子家徒四壁孤身鰥居,十金可是買得兩三個女人了!」

  三人一陣哈哈大笑,便聽一人低聲道:「你等只說,那小子還能活麼?」

  「活個鬼!在下眼見他翻眼閉氣了,模樣挺怕人也。」

  「便是活著又能如何?」又是那個陰冷的聲音道,「肋骨折了走不得,牙齒斷了說不得,還不廢人一個?」

  「想起來滿可憐也!」粗嗓子接道,「依我說,我等三人收下這小子做個文奴,日每喂他三頓狗食,便讓他替我等草擬文告,那小子有才,我等立功,豈非好事?」

  「好主意!」一人拍案,「每日還要打他二十竹鞭,那小子最小瞧我等三弟兄!」

  「倒是不錯也。」陰冷聲音笑道,「只是不能讓丞相知道,要悄悄辦理。聞兄先去丞相府探探那小子下落,胡兄找到他家看看人是死是活,我來探丞相心思,看還追查不追查這小子?丞相若非要追他個死罪,我等也只有忍痛割愛也。」

  「一個堂堂丞相,能死揪住一個小吏不放了?」粗嗓子不以為然。

  「你卻如何曉得?」陰冷聲音一副教誨口吻,「丞相素來狠烈,但整治部屬,可有誰個活著了?還有那個須賈,毒蠍子一隻,叮上誰誰死!偏丞相信他,我等惹得了?」

  「也是也是,還得按伊兄說的做方算牢靠。」

  「好!聽伊兄的。」粗嗓子大笑拍案,「我只管調教狗文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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