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〇一


  「真道怪了。」老廉頗嘟噥一句,卻是半日無話,連府務司馬何時出去都毫無知覺。

  這段時日以來,老廉頗也隱隱約約地覺察到同僚們的神色有些蹊蹺,車馬行于長街大道,國人也都遠遠地避開了,再也沒有那種爭相觀瞻老元戎風采的熱火氣了,總歸是走到那裡都是冷冷清清。便在府務司馬稟報之前,他都將這些事渾沒放在心上,只以為人各有事,誰競日只等在那裡欽敬你了?府務司馬這一說,老廉頗便如同吞了一劑怪藥,竟是半日回不過味來,只覺得原先那股火氣莫名其妙地化做了一片冰涼,心裡沉甸甸地不舒坦。細細想來,那些原本毫不在意的景象,此刻卻如此清晰地紛紜浮現在眼前,連朝臣國人的眼神也是那般清晰。是了,那是奚落嘲諷又夾雜著些許憐憫,朝臣們嘲笑老夫不能容人,市井國人憐憫老夫年邁昏聵。如此說來,在朝野上下看來,老夫已經成了一個倚老賣老無可理喻的瘋子麼?是了是了,肯定是如此了。

  驀地,老廉頗想起了半個月前趙王的一句話。

  那日,廉頗進宮與趙王商議如何蠶食韓國上黨的大計,末了趙王一聲歎息:「老將軍,邦國如同廣廈,獨木可是難支也。」他當時便赳赳挺胸回答:「我王毋憂,老臣定與平原君攜手同心,整軍經武,與強秦一爭高下!」趙王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是欲言又止。今日想來,趙王也分明知曉他尋釁于藺相如而致將相不和,方才有此感喟了。然則,趙王為何不明說了呢?是信不過老廉頗?不,絕然不會!

  老廉頗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歷經三代國君,從來不曾見疑于國君朝野,即或戰敗或謀劃不當,老廉頗的耿耿忠心蕩蕩胸襟都是無人有任何非議的。那麼,最大的可能,便是對老廉頗有所期望?期望何在?老廉頗心中一沉,儘管獨自一人,驀然便是臉色脹紅了——趙王給老臣留下回旋餘地,期望兩名重臣主動修好。目下想來,若是藺相如主動登門,老夫倒是可以就勢下臺言歸於好。念頭一閃,老廉頗便又臉紅了。藺相如敢來麼?你老廉頗氣勢洶洶尋釁於人,人家回避禮讓一年有餘,你個老東西的弓弦都沒松,人家來做甚?公然讓你羞辱麼?要和,只有自己親自登門了。

  仔細回味,藺相如確實是個硬骨錚錚的名士,你老廉頗雖則上得戰場,可做了特使直面秦王未必便有如此英雄氣概,孤身挺劍血濺五步,難道便不如戰場搏殺?不!平心而論,比起千軍萬馬的戰場搏殺,藺相如非但需要同等的勇氣膽識,而且需要驟然應變的急智說辭。如此等等,你老廉頗行麼?不行。不行還不服人!這叫甚來?軍中便叫「鼠肚雞腸該吃打」!更有甚者,你老廉頗原本也是農耕子弟軍旅行伍出身,做了幾日大將軍竟罵藺相如是「賤人」,當真老殺才也!論起來,藺相如還是讀書士子,迫於無奈才做了門客舍人,次等情形在戰國名士中比比皆是,蘇秦張儀不是都做了丞相?人家是憑真本事掙得的功勞,你老東西泛得甚酸?你老東西泛酸,人家卻以國家安危為重處處禮讓,兩廂比照,你老廉頗算個甚等物事?惡行是自己做的,卻等著人家來給自己臺階下,廉頗啊廉頗,你枉自活得年逾古稀,坦蕩本色當真讓狗吃了去也。

  整整一宿,廉頗書房的燈燭都亮著,麻布窗酃上的高大身影竟一直徘徊到五更雞鳴。

  清晨卯時,太陽堪堪爬上東方山巔,正是車馬流水市人當道新一日勞作伊始的喧鬧時刻。大將軍府邸的正門隆隆打開,車馬儀仗轔轔湧出,當先青銅軺車的六尺傘蓋下雖然空無一人,前行開道的衛隊甲士與車後隨行司馬卻是神色肅然,竟是比尋常時日上道更加鄭重其事。

  車馬儀仗轔轔出街,一個未及走開的市人突然便是一聲驚呼:「快看!肉袒負荊!」便是這一聲喊,街邊匆匆行人竟呼啦啦圍了過來,一看之下,卻是沒有一個人說話,竟都跟在車馬之後緩緩湧動著。

  青銅軺車之後,走著一個鬚髮雪白赤裸上身的老人,古銅色的脊樑上綁縛著一支粗大帶刺的荊條,荊刺紮出的滴滴鮮血流成了一片殷殷紅線!老人神色肅穆,坦然的望著圍觀市人,只是默默一拱,便跟在軺車後一步步走去。沒有一個好事者解說,任誰都明白大將軍廉頗要到何處要做何事。倏忽之間,慷慨豪邁的邯鄲國人一片感慨唏噓,雖然隨行者越來越多,卻竟是肅靜得唯聞喘息之聲。

  藺相如正在書房啟開一封羽書急報,尚未瀏覽,便聞總管舍人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急促的銳聲驟然撲了進來:「上卿,快,老將軍來了!」

  「莫慌。」藺相如轉身一笑,「老將軍既能登門,藺相如還能逃到何處?」

  「不!老將軍肉袒負荊,請罪來了!」

  驀然之間,藺相如便是一個愣怔,卻又立即下令:「快!打開中門,我立即便到。」

  待上卿府的中門隆隆打開,吏員們匆忙激動地出門排列儀仗時,府前街巷與車馬場已經湧滿了肅然無聲的人群。就在大將軍車駕從人海甬道轔轔駛入正門之際,門廊下的總管舍人一聲長長地宣呼:「上卿恭迎大將軍——」隨著宣呼之聲,藺相如大步走出,束髮無冠,布衣左袒,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迎著肉袒負荊的老廉頗肅然走來。驟然之間,萬千國人鴉雀無聲,竟是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依照古老的習俗,肉袒負荊為最真誠地請罪,袒露左臂則是對重大提議或事件的認定。兩者之間原本沒有必然聯繫,而只是不同情勢下的不同標記。然則藺相如卻是急智非凡的明銳之士,頃刻之間便想到了如何應對老將軍這古老隆重的請罪?老廉頗在萬千國人注目下公然肉袒負荊,非但是向他藺相如請罪,更是坦蕩地向朝野上下請罪;而車駕隨行,則是老將軍的一種深重自辱:此肉袒負荊者是趙國大將軍,其行不配職爵,當受荊鞭之笞!老將軍如此赤誠肝膽,當真令人震撼!若以官身冠帶出迎,雖則不算錯,然在禮儀上卻有居高臨下之嫌,非但自己過意不去,看在國人眼裡分明也不舒坦;若以布衣之身相迎,禮儀算是平了,然卻總是欠缺了什麼。將相不和,你藺相如當真便沒有絲毫錯失?僅僅是回避挑釁便是為國赤心了?一年多來,你藺相如身為相職上卿總攝國政,對同爵重臣不理不睬,延誤了多少邦國急務,當真不感到慚愧麼?驀然之間,藺相如心頭震顫不已,一種深切自責便油然湧出,竟是立即除去冠帶,袒露左臂迎了出來。

  走在車前的老廉頗原本也有著一絲不安,雖說自己真誠請罪坦蕩之至,心下也有了預備,縱是對方也如自己原先一般見識而借機羞辱自己一番,也是自己該當!老夫有錯老夫認,上卿如何對待是上卿的事,想他何來?老夫認罪,對方還是做大,那便只有井水不犯河水,豈有他哉!抱定這個心思,老廉頗在兩箭之外便走到了車駕前面,一路走來身軀晃動,粗長尖銳的荊刺反復割劃,赤裸的脊樑上的血線已經變成了淋漓流淌的鮮血,順著那些紫紅色的累累刀疤蔓延下來,將本色緊身胡服褲腰也染得一片鮮紅,圍觀國人無不悚然動容!老廉頗百戰之身,對此等血肉疼痛竟是渾然無覺,雖則心下忐忑不安,卻也是坦然大步走來。

  驟然之間,老廉頗釘在了當地,雙眼頓時模糊了,哪哪布衣左袒者是誰?

  「上卿!」大將軍老淚縱橫,一聲哽咽便拜倒在地。

  「老將軍!」快步迎來的藺相如也撲地拜倒張開雙臂便抱住了廉頗,「相如後生,拘泥過甚,當真不肖也!」旋即轉身,「醫士何在?為老將軍去荊!」

  「且慢!」老廉頗一拱手,「上卿如此胸襟,老廉頗更是無地自容也。上卿在上,受老廉頗三拜,後請上卿執荊鞭笞。」

  「老將軍!」藺相如哽咽了,「若信得相如為人,相如請與老將軍結刎頸之交!」

  驟然之間,老廉頗雙目生光:「此話當真?」

  「老將軍豪邁坦蕩,藺相如敬佩之至!」

  廉頗一陣大笑,溝壑縱橫的古銅色大臉卻是熱淚縱橫,「藺相如大義高風,老廉頗三生有幸,誠當刎頸之交也。」

  「好!老將軍在上,請受相如禮拜。」不由分說,藺相如扶起廉頗站好,便是伏地一個大拜,肅然立誓,「廉頗但去,相如墓前刎頸相隨。」廉頗顫抖著雙手扶起藺相如,肅然便是一個回拜:「相如但去,老廉頗絕不獨生。」藺相如拉起廉頗的手:「老將軍,你我於國人說得一句,便算全了這份生死盟約,如何?」「好!」廉頗慨然一應,兩人便執手共舉對著府前山海人群異口同聲喊出:「萬千國人做證:廉頗藺相如生死同心,刎頸無悔!」

  「萬歲——」四面國人驟然歡呼,聲浪竟是覆蓋了半個邯鄲。

  這一日變成了大將軍府與上卿府的大喜之日,兩府上下人等竟一齊聚來上卿府歡宴慶賀。消息傳開,趙惠文王大是欣慰,立即趕到上卿府親賜一車尚坊趙酒,親自為大宴開鼎。群臣聞訊也紛紛趕來慶賀,上卿府竟是一直熱鬧到中夜方散。群臣吏員散去之際,藺相如卻將趙王、平原君與廉頗請進了書房,拿出了那封羽書急報:秦國長史王稽秘密出使魏國,魏國秘密聯結齊國,三國可能結成連橫之盟!

  「秦國總是對著趙國了。」平原君皺著眉頭,「為濟西之地,齊國與我本來便有一筆老賬想算。魏國衰頹多年,對我也是嫉恨多多。於是便想與秦連橫,抗衡趙國威勢,倒是不能不防。」

  「上卿以為如何?」趙惠文王顯然是憂心忡忡。

  藺相如卻是從容一笑:「既是強國,便必當面臨天下算計圍攻,若被天下遺忘,便也無甚生趣了。秦國被山東六國算計圍攻近百年,還不是因秦國強大?時移勢易,趙國今成天下眾矢之的,乃趙國之榮耀也,我王不當為此憂心。但能應對得當,合圍便是錘煉!」

  「你只說如何應對。」老廉頗插了一句,顯然是心悅誠服地聽從調遣。

  「我王,平原君、大將軍,」藺相如侃侃道,「為今之計,趙國實力稍遜于秦,當以靜制動:大軍嚴守要地關隘,出使多行邦交斡旋,盡可能延遲秦趙正面碰撞。邦交而言,當以韓國為側重,輔以楚燕。」

  「側重韓國?」廉頗大惑不解,「韓國之衰,舉國抵不得秦國兩郡,出錢出糧費力周旋,有用麼?」

  藺相如悠然笑了:「韓國雖弱小,卻有上黨險地。上黨若歸我,又當如何?」

  「噢,是了!」廉頗恍然大笑,「如何這茬兒也忘卻了?秦國正對上黨垂涎三尺呢,若緊緊拉住韓國,將上黨給撬過來,這仗便好打了!」

  轟然一聲,君臣四人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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