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九八


  韓釐王頓時大為感動。論年齡,他倒是只比趙王小得兩歲,說相仿也不為過。論王位資歷,惠文王趙何已經是二十年老王了,他卻只有十七年,還沒到這個約定俗成的關口。即或尋常人等交往,趙何也比他資深年長,理當敬重。更要緊的是,目下之趙國已經是與秦國抗衡的超強戰國,成了山東六國的主心骨,趙王之分量他這韓王如何比肩而論?如此情勢之下,便是趙王輕慢,韓釐王自覺也可忍耐,誰料趙王竟遠遠下車迎來,非但全然沒有絲毫驕矜,反倒是超乎邦交禮儀的一片熱誠。驀然,韓釐王心中油然浮現出「三晉一家」這句已經被天下遺忘的老話,一時間情不自禁,迎上去拉住趙王雙手竟是一聲哽咽:「趙王兄,韓咎……」便說不下去了。

  「走!行轅說話,先叨擾你一酒了。」仿佛久別重逢的老友,趙何笑得真誠爽朗。

  「正是正是,接風酒宴早排好了,走!」

  在韓國行轅大帳裡,兩王酒不斷話不斷分外親密。韓釐王感慨萬端,說秦王這次也只帶了六千軍馬,竟與趙王人馬相當,趙國能于強秦平手周旋,山東六國便有指望。如此局面,談何容易!惜乎韓國日見萎縮,韓咎愧對祖先也。說著說著便是淚眼朦朧了。惠文王卻是一番勸慰激勵,說強弱互變,數十年前趙國還不是一樣?只要韓王兄勵精圖治,韓國還是勁韓。韓釐王感奮不已,拍著酒案便是一陣慷慨,有趙王兄做靠山,韓咎便振作一番。三晉一家,此次會盟,韓咎便是趙王兄臂膀了。惠文王哈哈大笑,好啊好啊,有韓王兄一句話,趙何便有底氣也。直到暮色降臨,這場接風酒宴才告結束,韓釐王親自將惠文王送到趙國行轅,又叮囑絮叨一陣,方才呵呵笑著回韓國行轅去了。

  便在酒宴期間,藺相如已經約見了秦王特使王稽,商議好次日磋商盟約,三日後秦趙兩王舉行會盟大典,盟約用印。回到行轅,侍女正在為趙王煮茶消酒。藺相如便稟報了諸般會盟事務的排列,惠文王連連點頭,便也脹紅著臉興致勃勃地說了與韓釐王的會面情形。藺相如笑道,既然如此,臣便動議會盟邀東道國列席如何?好,正當如此。惠文王拍案笑道,秦王沒有拒絕韓王列席的理由,只對我有利也。

  經過一整天磋商,藺相如與王稽終於將秦趙盟約議定了,等書吏們將盟約謄抄到羊皮紙上並同時也刻好竹簡本時,已經是天交三更了。按照邦交禮儀,秦趙兩王還有一日的最後定奪,若無異議,第三日便是會盟大典。藺相如很清楚,這次的秦趙盟約只是秦國分化山東六國的一次邦交謀劃而已,更確切地說,是秦國在山東六國孤立趙國的謀劃。也就是說,秦國要通過這次會盟,將趙國變成與秦國同等的超強戰國,使其餘戰國將趙國也看成與秦國同樣雄心勃勃要統一天下的強敵,進而不敢靠攏趙國,而秦國便能全力與趙國對抗!惟其如此,這種盟約便既不會有重大的實際約定,最終也不能當真信實。然則,趙國卻必須會盟。

  說到底,趙國需要時間,而時間的核心,便是沒有秦國這般強敵的所能引發的舉國大戰;雖然與秦國會盟會有在山東戰國中變成孤家寡人的危險,趙國依然得跨出這一步,尤其在秦國主動示好的情勢下更不能拒絕;根本原因便在於:秦國之強,發動大戰可使趙國有傾覆之危,山東五國之弱,即便一時孤立,趙國也完全挺得過去。這便是邦交,唯以利害為根本,兩害相權,取其輕也。這樣的會盟,盟約形式便比盟約內容更重要,只要修好意願昭示天下,盟約議定的具體條款便是無足輕重的,根本無須兩王親自定奪。然則,這便是邦交,虛則虛之,必經的關節卻是不能少的。

  直到次日中飯時辰,藺相如才走進了趙王大帳。

  惠文王一氣睡了五個時辰,那日酒意全部消散,顯得精神奕奕,將藺相如呈遞的盟約瞄了一眼便丟在了旁邊笑道:「明日大典,上大夫有何見教?」

  「既是大典,我王泰然處之可也。但有非常,我王聽臣處置便是。」

  「素聞秦王善飲,所帶趙酒可夠?」

  「尚坊趙酒百桶,足以應對也。」

  「要否給秦王送一車了?」

  「此等細務,我王聽臣見機行事便了。」

  「好!上大夫慮事周詳,我便放心也。」趙何本來還想提醒幾件事,見藺相如顯然有多方謀劃,便也不再說起。

  次日清晨,大河南岸的三片營地便響起了悠揚的號角。隨著陣陣號角,西邊行轅的黑色儀仗東邊行轅的紅色儀仗南邊行轅的紅藍色儀仗,便不疾不徐地向中央地帶的大營聚攏而來。三方彙聚,紅藍色的韓國儀仗便在大營外圍的東南角紮定,單留一個百人馬隊簇擁著韓釐王的青銅軺車隆隆駛入大營轅門。進得大營中央的高臺之下,韓釐王下了王車登上高臺東側的一輛雲車,高高地長呼了一聲:「大韶樂起!會盟兩王入營——」

  驟然之間,樂聲大起,鐘鼓悠揚,蕭管清亮,玉磬平和,唱和肅穆。這便是被稱為「大德極致,盡善盡美」的《大韶》。相傳這《大韶》本是舜帝時的樂曲,自西周之後便成為與《大雅》《頌》並列的天子樂舞。春秋之世,《大韶》流入諸侯入世,得到了禮樂名家的高度評價。吳國公子季劄在魯國聽了《大韶》,激動萬分,盛讚《大韶》「樂而不淫,憂而不困,勤而不怨,曲而有直,哀而不愁,怨而不怒,大德至矣!」孔子則讚歎說,《大韶》盡善盡美矣!從此,這《大韶》便以其中和肅穆之特性而成為重大邦交會盟中的常用樂舞。然則《大韶》原本樂舞有九節,太顯冗長,戰國之世便視當時情形而縮編或只演奏片段。此時演奏的,便只是《大韶》的頭三節。韓釐王已經讓樂師事先算計好了,三節的時間恰恰便是秦趙兩王從轅門外進入會盟台的時間。

  隨著宏大祥和的樂舞,黑紅兩隊王車儀仗同時從兩道轅門進入大營。這兩道轅門也是韓釐王的精心安排。尋常邦交會盟,都是一道轅門分先後進入。然則這次是兩大強國首次會盟,秦國總想在氣勢上壓趙國一頭,趙國卻是事事都要爭平等論交,不願在任何細節上屈辱于秦國。於是這入場禮儀便成了第一道難題。在藺相如動議之後,韓釐王實際上便是這場會盟的東道司禮,自然是刻意呵護趙國尊嚴,與藺相如磋商時,韓釐王突然靈光閃現,有了!便來兩道轅門,同步入場!藺相如拍案大笑,連連讚歎韓王高見。秦國竟沒有爭執,事情便這樣定了,韓釐王便覺得分外光彩。

  車駕進入大營,距會盟台百步之外兩王同時下車,分別從東西兩條紅氈鋪地的甬道走到會盟台下。此時韶樂恰好奏完,舞女恰好退出,中央場地便是一片寧靜。待兩王在中央兩張王案前面南站定,韓釐王便是一聲高宣:「大河之上,兩王詔告天地——」

  詔告天地,本是諸侯會盟的傳統禮儀。尋常會盟,都是盟主告天,次強告地,其餘會盟者則只站在台下念誦陪祭。然則此次會盟本非尋常,韓釐王便揣摩出了這兩王同時詔告的新禮儀,連兩王之前的國號都不念,而只念「兩王」,以免先後歧見。此等匪夷所思之禮儀,當真也是戰國會盟中一次奇觀了。

  宣聲方罷,便見秦趙兩王一齊回身面北,分別在王稽、藺相如導引下登上了兩座三丈六尺高的祭天台,各執一卷對天宣告完畢便走了下來。兩王都在盛年之期,各方相若,便都想在細節上盡可能的顯示優勢(王位資歷雖然是秦昭王稍長,然趙惠文王卻是親政國王,絲毫不比秦昭王有短)。告天文書的念誦,兩王都是渾厚高亢中氣十足。念畢下臺,兩王竟不約而同地不要預設內侍攙扶,輕捷利落地走下三十六級臺階,同時在王案前站定,相視一笑,竟都是氣定神閑。

  「盟約具名用印——」韓釐王走下雲車又是一聲高宣。

  王稽藺相如便在兩張王案上攤開了羊皮紙盟約。秦昭王與趙惠文王便分別提起王案上的銅官筆,在盟約左下方寫上了自己的名號。之後兩國掌印官員便鄭重捧來了王印銅匣,秦昭王與趙惠文王分別打開了印匣,幾乎同時說了一聲「用印可也」。王稽藺相如便分別對著印匣長身一躬捧出了王印,結結實實地摁在了羊皮紙盟約上。

  「互換盟約,再度用印具名——」

  「各執盟約,兩王禮拜——」

  隨著韓釐王的宣呼,用印具名又進行了一次,兩王各自捧起盟約相互一個長躬,會盟大典的實際議程便宣告完結了。此時正近午時,韓釐王便亢奮地呼喊出最令會盟者動心的最後一道議程:「會盟告成!大宴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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