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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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之間,藺相如抵達咸陽,便將三百馬隊駐紮城外渭水之南,只帶十名趙王特派護璧的黑衣武士入城。先在驛館駐定,藺相如便派副使奉趙王國書進入丞相府行人署磋商一應出使事宜。次日清晨,行人署便傳來秦王詔令:著趙國特使奉和氏璧即刻前往章台晉見。藺相如接詔,一行車馬便在秦國行人陪同下出得咸陽過得灃水奔章台而來。 進得章台,沿途便見警戒森嚴,藺相如便知必是秦國君臣在此會議。到得章台宮正殿外,秦國行人便先行進殿稟報,片刻之後出來高宣:「護衛隨從殿外等候,特使副使奉璧上殿!」藺相如略一思忖,便示意護璧武士與幾名吏員在殿外等候,親自捧起那方碩大的銅匣便昂昂進殿了。進得殿中一瞄,藺相如便覺蹊蹺,殿中雖多有人在,卻盡是護衛內侍與侍女,沒有一個兩廂列座的大臣,便知秦王並非在這裡朝會,也並非鄭重其事地對待這場換寶邦交。雖則如此思謀,藺相如還是依照邦交大禮參見了秦昭王,雙手捧上了趙王國書。 「好!趙王獻璧,便是秦趙親善也。」秦昭王哈哈大笑著,將國書隨意地往旁邊一撂,「來!本王先看看這名動天下的和氏璧了。」 見秦王如此輕慢,藺相如心中便是一沉,但還是鎮靜自若地捧著銅匣走上了王階,在王案上打開了銅匣,捧出沉甸甸的玉璧親手交給了秦王。秦昭王捧著玉璧,但覺眼前白綠相間光彩晶瑩,手中卻是溫潤可人,當真一方舉世無匹的寶玉,便是哈哈大笑:「趙國獻得此寶,果然是天下無雙也!來,你等都開開眼界了!」便遞給身邊內侍總管交衛士侍女們傳看,渾沒將這件舉世重寶當做鄭重大事。內侍侍女們驚訝傳看熙熙攘攘,便是一片聲高呼:「我王得寶!國之祥瑞!萬歲!」秦昭王也高興得站起來與幾個老內侍指點品評,只是津津樂道地議論此寶能派何用場? 藺相如便是長長一躬:「秦王但知此寶之貴,卻不知此寶之瑕疵了。」 「如此玉璧,竟有瑕疵?」秦昭王不禁驚訝,「來!你說說看,瑕疵何在?」 藺相如接過玉璧道:「此玉之瑕,當照以青銅之光方可見得。」便抱著玉璧從容走到殿中銅柱旁,轉身看著秦昭王倏忽正色道:「秦王可知,此寶何以名為和氏璧也?」秦昭王笑道:「無非和氏雕琢,豈有他哉?」藺相如肅然道:「此寶現世,卻有一個血淚故事。秦王可曾聞之?」秦昭王搖搖頭笑了:「血淚故事?未嘗聞也,你但說來了。」 藺相如便道:「五百年前,楚國玉工卞和,于荊山覓得一方合抱大石。此石生於嶙峋山腰,石下卻浸出淙淙泉水。卞和天賦慧眼,識得此方大石中藏有不世至寶,便將此寶進獻楚厲王,說此中寶玉但做王印之材,便可國運綿長。楚厲王當即傳來王室尚坊之三名玉工師評判,三玉師皆說此石粗朴無形,安得有寶,分明是此人欺世盜名。楚王大怒,立即砍掉卞和雙腳,趕出宮外。卞和出宮,便抱著大石在荊山下風餐露宿日夜哭泣,三年間便是發如霜雪形同枯蒿,舉國視為怪異不祥。後來楚文王即位,便派使者到荊山下詢問。卞和哭道,吾之悲哀不在失足,而在舉世重寶玉隱沒頑石之間也!世無慧眼,寶玉做石。分明忠貞,卻認罪人。泱泱楚國,不亦悲乎!楚文王得報,立即帶玉工前赴荊山,剖開頑石,果見光華寶玉。楚文王便下詔封卞和為陵陽侯,領地六十里。卞和卻只是長身一躬,國寶現世,和當去也。便合身滾下山崖死在了荊山南麓。楚文王心感卞和堅貞守寶,因命此寶為和氏璧。秦王以為,這不是血淚故事麼?」 「卞和蠢工也!」秦昭王竟是被這個故事吸引了,皺著眉頭便道,「何不自己剖開大石,取出玉石獻國,豈非省了斷足大災?」 「秦王原是不知做工之難也!」藺相如一聲歎息,「剖藏玉之石,須得特鑄鑌鐵刀具與北海細沙,此兩物非楚國所產,郢都尚坊尚須從他國買得,一個玉工卻如何剖石切玉也?」 「原來如此,特使卻是博聞了。」秦昭王笑道,「說說,和氏璧瑕疵何在?」「此璧之瑕疵,即此璧之神異也。」藺相如將和氏璧托起對著陽光,便見一縷紅光驟然一閃,「秦王須知,當初卞和一縷鮮血濺入玉身,便使此璧于白綠亮色之中有了一縷炎炎紅光。楚人說,此為血光,亦是卞和靈魂歸附之所也!」 「血光何算瑕疵?有此血光,正合戰國大爭之道,真我大秦國寶也!」秦昭王一伸手,「來,本王再看看了。」 藺相如猛然靠近銅柱,將玉璧高高舉起,怒火上沖道:「秦王若再近前一步,藺相如便與玉璧一起毀於銅柱之下!」 「好個藺相如,突兀變臉,卻是為何?」秦昭王大為驚訝。 「秦王何明知故問也!」藺相如怒髮衝冠憤然高聲,「和氏璧天下重寶,趙王奉若神器,齋戒五日,方才鄭重送來咸陽。秦王得寶,卻傳之內侍侍女,輕慢辱弄天下名器,卻隻字不提割城交換之事,分明便是蔑視趙國!身為特使,藺相如何能忍之?」 秦昭王愣怔片刻,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好好好,來人,拿兆域圖來。」便有書吏匆匆拿來一卷羊皮大圖展開,秦昭王便指點著地圖,「特使看好了,這河內十五城與趙國接壤,便割給趙國如何?」藺相如冷笑道:「和氏璧價值連城,豈可一語了事?秦王當仿效趙王齋戒五日,舉行隆重朝會,交換割城國書,藺相如自當奉上和氏璧。」秦昭王思忖片刻笑道:「好,便依你了,本王齋戒五日,你再獻寶。來人,將趙國特使安置廣成傳舍住下,五日後朝會。」說罷便拂袖去了。 傳舍,便是客棧了。廣成傳舍,卻是章台外一座最有名的客棧兼酒肆,寬敞整潔,偶爾也兼做國府驛館,外國使節但在章台晉見秦王,便往往住在這廣成傳舍。因了這個原由,職掌邦交的行人署便在這廣成傳舍住了一名吏員,稱為傳舍吏,專司接待照應外邦使節。藺相如一行住定,已經是日暮時分,用過晚餐,藺相如便叫過兩名黑衣武士商議一番,黑衣便先行扮做商旅出了傳舍。 片刻之後,藺相如便帶著兩名護衛乘坐軺車公然出行,對傳舍吏只說是要到趙國特使營安置事務,便轔轔去了。到得灃水南岸,正遇兩名黑衣商旅等候,藺相如便將和氏璧交兩人收好,即刻飛騎北上。藺相如選定的路徑是,從咸陽北阪直上河西上郡,再西出離石要塞直入趙國。這條路比東出函谷關的大道要近得大半,兩名武士不出三五日便回到了邯鄲。 送回和氏璧,藺相如便在廣成傳舍泰然住了下來。 到得第六日清晨,便聞傳舍外車馬儀仗大有聲勢,卻是行人奉王命前來迎接特使獻寶。藺相如也不說話,只從容登車便進了章台宮。這次章台宮正殿卻當真是盛大朝會威儀赫赫,宣呼之聲隨著藺相如腳步竟從宮門外迭次上傳,直達正殿。依照禮儀參見完畢,便聽王座上秦昭王威嚴矜持地開口了:「趙使藺相如,本王已經如約齋戒五日,今日當獻和氏璧了。」藺相如正色道:「秦王明察,不是趙國獻璧,而是秦國以城易璧。」秦昭王道:「便是以城易璧,本王也已對你指看了河內十五城,還有何說了?」藺相如悠然一笑:「和氏璧已經安然歸趙,外臣請說其中緣故。」 秦昭王驟然大怒拍案:「大膽藺相如!竟敢戲弄大秦麼?」藺相如長身一躬道:「秦王明察:秦自穆公以來二十余代國君,與山東諸侯從未有過堅明約束,口頭允諾立成泡影者多矣!藺相如誠恐見欺于秦王而有辱使命,故此完璧歸趙。秦王若果真以十五座城池交換,便請立即派出交割特使,隨臣前往河內,一俟趙國接防十五城,藺相如當即奉上和氏璧。趙國雖強,終比秦國實力有差,趙國無意開罪秦國,更不欲以一方玉璧欺騙秦國而貽笑天下也。秦王若罪我,藺相如願就湯鑊之刑,甘受烹殺而無怨也!」 大殿中一片沉寂,秦國君臣都被這個從容應對自請烹殺的趙國使臣震撼了,準確地說,該當還有幾分敬佩。雖則如此,畢竟是邦交難堪,大臣們便紛紛怒聲指斥趙國無信,褻瀆秦王,該殺!藺相如當下油鑊烹殺! 突然,秦昭王卻是哈哈大笑一陣:「藺相如,算得一個人物也。本王縱然殺你,終是不能得璧,何苦來哉?璧城交換,原是買賣一樁,願做則做,不做也罷。諒趙王不致以一玉璧欺我大秦也。藺相如,本王放你回趙,此事日後再說了。」說罷便逕自拂袖去了。 藺相如回到邯鄲,在趙國朝野聲名鵲起。惠文王更是感喟不已,立即下詔拜藺相如為上大夫執掌邦交。一場由秦國發動的邦交邦交危機就此不了了之,秦國從此不再提起交換和氏璧,趙國也不再提起割讓城池,兩大強國在這場邦交戰中竟是打了個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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