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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匈奴人有名無姓,粗礪剽悍,以騎射為能,少兒便能騎羊引弓射鳥,長成則畜牧遊走並射獵禽獸為生。匈奴人的兵器只有三樣:控弦、彎刀、鋋。控弦是匈奴對弓箭的叫法,鋋卻是一種三五尺長的鐵柄短矛,遠則射箭,中則擲鋋,近則彎刀拼殺,便是匈奴的主要戰法。匈奴人戰功無封,但以戰俘與掠來財貨歸己而已,勇士但斬敵首,頭領便賞賜一卮酒以為激勵。是故匈奴人唯利是爭,爭奪草原牧場及搶掠殺戮從來不顧死傷,便是尋常時日,也是人不弛弓,馬不解勒,隨時準備廝殺。輒遇奪利則死戰不退,但有逃遁者便視為最大恥辱!若此戰無財貨土地人口之利可奪,縱單于下令,也是鳥獸星散而去。

  凡此等等,都使趙雍得出評判:匈奴騎兵此舉要奪取岱海草原,其利豐厚無算,必是更加兇悍!此戰若是匈奴得手,趙國頭頂便會壓來一股比三胡更為強悍的勢力,趙國將岌岌可危。此前趙軍從來沒有與匈奴交過手,必須自己親率大軍決戰,方可萬無一失。

  四月初夏,趙雍大軍越從秦國頭頂過雲中,正正堵在匈奴西來的必經之地——陰山草原的東口,要在這裡與匈奴大軍做殊死一戰。

  此時大河北岸的雲中、九原雖是秦國北部要塞,但除了城堡,秦軍勢力還遠遠不足控制秦長城以外外遼闊的陰山草原。北起燕然山、狼居胥山的匈奴大本營,南至陰山的數千里草原,都是匈奴諸部的遊牧區域。秦軍正在中原征戰,尚無力北出長城驅逐匈奴,而匈奴也畏懼秦軍,只敢在陰山草原遊牧,而不敢將大本營南遷陰山草原。而如果匈奴此戰成功,奪得陰山草原東部的岱海草原,則勢必將大本營單于庭遷到水草更肥美的陰山草原或岱海草原,對秦趙兩國立成壓頂之勢!

  此等大勢趙雍看得一清二楚。大軍出動之時,前軍大將廉頗建言,西進二百里便當紮營,無須越過雲中,以免在此時與秦國衝突。趙雍大手一揮,進!越過雲中便是最好的戰場。秦國此時要發昏掣肘,趙雍便一併拿下雲中九原,給羋八子母子點顏色看!當趙軍隆隆開過雲中長城外時,秦軍守將嬴豹立即飛騎報入咸陽,請求出擊趙軍後路。旬日之後,咸陽特急羽書飛到,非但嚴令雲中九原之秦軍得借道于趙軍,且特附一道宣太後手令:若趙軍不逮,秦軍須立即開出長城助戰,違令者殺無赦!嬴豹本是秦軍鐵騎猛將,得令便立即整頓三萬軍馬,做好了隨時出擊匈奴的準備。如此一來,趙軍便平安無事的越過了雲中長城,西進一百里,在雲中九原之間選擇了兩山遙遙對峙的一片大草原做戰場。

  五日之後,當以逸待勞的趙軍已經隱秘部署就緒之後,斥候飛騎來報:匈奴大軍二十萬已抵達陰山西麓,卻突然紮營休整,不知何故?

  「今日何日?」趙雍突然問。

  廉頗答道:「四月二十九。」

  趙雍哈哈大笑:「天意也!老將軍,我要變個打法了!」

  「大兵壓境,何能倉促變軍?」老成持重的廉頗大是困惑。「老將軍忘記了?」趙雍笑道,「匈奴習俗:隨月盛壯而攻戰,月虧則休戰退兵。此次千里南下,卻正趕上月末抵達陰山,必在陰山後紮營休整旬日,待到月圓之時東進攻我,豈有他哉?」

  廉頗卻又皺起了眉頭:「此節原是無差。只是他住得半月,將我軍部署探察明白,卻難收突擊功效了。」

  「豈容他安然半月?」趙雍便是冷冷一笑,「這便是天意,便是我說的變個打法。」

  廉頗思忖一陣恍然驚喜道:「君上是說,夜襲大戰?」

  趙雍拍案而起:「對!夜襲大戰!給匈奴蠻子猛灌一壇趙酒!」

  便在次日入夜,大草原月黑風高,趙軍十萬飛騎銜枚疾進,分為三路翻過陰山直撲匈奴大營。匈奴騎兵是各部族自為軍營駐紮,相互間根本沒有戰場呼應所需要的距離,只是揀水草方便處各自紮營罷了,近者擁擠成片,遠者則二三里不等。說是營區,卻沒有壕溝鹿砦之類必備的防守屏障,更兼為了輕便匈奴人從來都是開春行軍便不帶帳篷,但遇夜宿,便是點起無數篝火堆燒烤牛羊大喝馬奶子,吃飽喝足便裹著氈片兒呼呼大睡,每個營圈外只有星星點點的巡視哨兵,便如大雁宿營一般。及至中夜時分,遍佈陰山西麓大草原的篝火便漸漸熄滅淨盡,無邊的鼾聲夾雜著戰馬時斷時續的噴鼻低鳴,濃濃的燒烤牛羊的腥膻夾著馬奶子的酸甜酒氣,便隨著浩浩春風在草原上彌散開來,確切無疑地向大草原宣告著——匈奴大軍在此!

  正是子時,陰山西麓突然山崩地裂,隆隆驚雷陣陣颶風從四野壓來卷來,在漫無邊際的匈奴野營地回旋炸開!匈奴大軍驟然驚醒,人馬四野竄突自相擁擠踐踏,片刻間便是死傷無算。大約半個時辰後,匈奴各部族終於在各色尖利的號角聲中漸漸聚集起來,分頭做拼死廝殺。趙軍原本便是三路突進,每路又都以千騎隊為單元沿所有湖泊河溝間楔入分割,便將二十萬匈奴大軍分割成了數十個碎塊絞殺。方圓數十里的大草原戰場上,兩軍三十余萬騎兵便整個纏夾在了一起,展開了殊死搏殺!趙軍有備而來,不舉火把,只每個騎士臂纏寬幅白布,戰馬尾巴也綁縛一片大白布以做呼應標記。

  匈奴軍卻是素有月黑不戰的習俗,原本料定趙軍無論如何不會翻過陰山尋戰,便打算在秦國長城外養精蓄銳半月避過月黑月殘之期,而後一鼓東進。畢竟,這陰山從來都是匈奴部族之遊牧區域,匈奴不尋釁于秦趙已是饒了爾等南蠻,趙國如何敢到這裡了?大熊在林,自然是怡然自得,一心只做如何搶得更多財貨牛羊戰俘的大夢,誰能想到剛到陰山就打仗?

  猛遭趙軍暴風驟雨般的夜襲,匈奴軍大亂之後縱然死戰,卻是驚訝萬分的發現,趙軍之兇悍凌厲竟是絲毫不輸於匈奴的白熊猛士!更令匈奴大單于大驚失色者,這趙軍在黑夜拼殺,卻有如鬼魅附身竟是渾身長眼,但有白熊猛士占優,便立即有趙軍猛擊白熊猛士身後。慣於單騎劈殺的匈奴猛士,最擅長的兩樣兵器——弓箭短矛在這漆黑夜晚相互纏夾拼殺之時竟是一無用處,只剩下與趙軍刀劍劈殺一條路了。偏是匈奴彎刀是老銅刀與新鐵刀混雜,遠不能與趙軍之清一色的精鐵堅剛彎刀相比,但聞叮噹呼喝之中,匈奴戰刀便時有砍斷砍鈍,匈奴猛士便只有掄起鐵片兒胡亂猛砸過去。

  突然,淒厲的長號劃破夜空,連續三聲,匈奴亂軍便潮水般向北卷去。

  趙雍一聲令下:「大單于要退!鳴金收兵!」

  廉頗前軍剛剛收攏,便聞北方山口喊殺聲大起。廉頗高聲請命:「君上,我四萬截殺大軍已與匈奴接戰!不若從後掩殺,一戰擊潰匈奴!」

  「不!」渾身浴血的趙雍獰厲地一笑,「不要擊潰,我要開膛破腹。」

  「嗨!」廉頗一揮大手高聲下令,「全軍將士!跟我齊喊:匈奴大單于——!敢與趙軍明日決戰——,我便放你整軍——!」漫山遍野的呐喊如陣陣雷聲滾過草原,隨風卷去。片刻之間,便有兩騎舉著火把飛來,遙遙高喊:「趙雍聽了,我大單于令:明日決戰!誰趁夜脫逃,誰不是大白熊!」立馬高崗的趙雍不禁哈哈大笑:「鳥!誰要做你那大白熊了!回你大單于:明日決戰,誰趁夜脫逃,誰便是大黑熊!」

  「錯!誰趁夜脫逃,誰不是大白熊!」

  「鳥!還非得做你大白熊了?」趙雍笑不可遏,「便依你,誰逃誰不是大白熊了。」

  「明日日滿,陰山向陽牧場!」隨著一聲高喊,匈奴飛騎便消失在暗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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