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君侯在上,安敢言教。」肥義扶住了趙雍坐入案前,自己卻依舊站著,「肥義姑妄言之,君侯姑妄聽之。趙有三難:朝局不安,中原虎視,胡患壓頂。臣以三策對之:柔韌安內,示弱中原,力除胡患。如此做去,若得大局安定,再圖一展抱負。是否可行,君自定奪也。」雖則謀劃如故,卻隱隱然透著一種局外人的淡漠。

  趙雍雙眼炯炯發亮:「將軍為國之長劍,可否為趙雍制衡朝局?」

  「但在其位,必謀其政。」肥義神情肅然。

  趙雍哈哈大笑:「國之利器,自當高懸於廟堂之上也!」

  次日朝會,趙雍立即當殿下詔四道:其一,將軍肥義著即爵加上卿,擢升左司過兼領柱國將軍,職司糾察整肅國政,右司過兩臣著肥義舉薦定任;其二,中府丞周紹擢升太子傅,輔佐太子趙章修習國事;其三,趙禹、趙燕、趙文為博聞師,訾議國政;其四,朝中凡八十歲以上之老臣,皆受「國老」名號,每月由國府致禮撫慰,可隨時進言督察國政。

  四道詔書一下,大臣們竟是百味俱生莫知其所。這設立司過大臣並命肥義領職一事,世族大臣們便是惴惴不安。且不說這肥義本來就是個唯國君馬首是瞻的硬骨頭,僅做了個柱國將軍就敢突襲攻滅手握重兵的權臣奉陽君,世族大臣們已經是如芒刺在背了;如今肥義竟驟然爵加上卿,頭頂上再有兩級(侯、君)便到人臣之極!加爵還則罷了,肥義畢竟也是赫赫名臣,趙肅侯未加重用本來就是留給趙雍的,大臣們誰個看不出此中奧秘?可新設如此一個「司過」大臣,還要兼領邯鄲軍政手握三萬精銳步騎,這分明便是國君要以睜得硬眼的肥義震懾朝局了。雖說各據實力的世族大臣們也未必人人都有叵測之心,但對新君這上手便嚴加防範畢竟是老大不舒坦。然則又能如何?整肅朝政不是該當的麼?趙國多內爭,誰都嚷嚷要凝聚朝野消弭邊患,當此之時,設立司過大臣以糾察內政,又能以何等理由反對呢?還有,這太子傅歷來都是世族重臣領銜,外加一個飽學之士。如今卻擢升一個執掌王室典籍的中府丞周紹獨領。周紹雖不若肥義那般令人如芒刺在背,卻也同樣是個只認法度死理的老倔頭。

  此前大臣們就聽說,趙雍親訪周紹試探,這老倔頭便耿耿地噘著山羊鬍鬚說,立傅之道六,君若守之,老夫當為也。趙雍問六者何也?這老倔頭說,知慮不躁達於變,身行寬惠達于禮,威嚴不足以易於位,重利不足以變其心,恭於教而不放縱,和於臣而不偽言,此六者,傅之道也。王若不守,臣之恥也,何敢為之也?沒想到,趙雍竟是坦然允准,當真讓這老倔頭做了太子傅。大臣們都明白,這「六道」分明便是這老倔頭的開價,尤其那三四兩道——威嚴不足以易於位,重利不足以變其心!分明便是告誡趙雍,他只認太子傅職責法度,不認國君威權。如此一個油鹽不浸的老倔頭做未來國君的老師,誰個心裡卻舒坦了?然則又能如何?為太子延聘老師,歷來是半私半公之事,周紹又是名節赫赫,能反對麼?

  若說前兩道詔書讓世族大臣們不快,後兩道便是頗得人望了。

  博聞師也是新設,趙禹、趙燕、趙文三人都是年過六七旬的卸職元老,能訾議國政,自然強如閉門閒居。而年過八旬的十二位元老也都成了「國老」,也都能進言督察國政,可謂殊榮加身。每一老身後都是一大族,舒暢者又豈止一人也?更要緊的是,世族大臣幾乎都在中年之上,人皆有老,眼見博聞師與國老便是老之所歸,誰又不暗自慶倖?在強悍實在的趙國,歷來是老臣受冷落,但不能馳騁沙場,在國便是失爵失位,縱有子孫承襲,老臣自己卻未免淒涼。而今竟有一抹亮色照拂暮年之期,能獲高爵而安享晚境,不亦樂乎?安定了朝局,趙雍正欲北上視邊,卻有魏王特使飛車邯鄲,一力邀趙雍加盟「五國相王」大典。這「五國相王」是魏惠王為主盟的邦交大典,邀韓、宋、趙、燕、中山五國,在魏國主持下一起稱王並相互承認對方為「王國」。

  魏國本來早已經稱王,此舉完全是老魏惠王想操持天下大局重振魏國聲望的別出心裁之舉。「趙為弱邦,無其實,不敢處其名也。」趙雍對特使分外恭謹,回書也只是如此一句。魏國特使大為驚訝,回報大樑,說趙雍已經下詔朝野:國人稱他為「君」,比「侯」還退了一步,不可思議!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少見多怪也!趙國本弱,趙雍知其弱,有何不可思議了?」從此,中原列國便彌漫出一股「弱趙四等」的口風,譏諷趙國竟在王、公、侯三等邦國之後自甘稱「君」,隱隱然便覺得趙國只怕是當真不行了。否則,在強勢洶洶的戰國之世,向來咄咄逼人強悍張揚的趙國如何肯滅了自己威風?風聲傳來,趙雍卻是輕蔑地一笑,便到國中巡視去了。

  這一去竟是兩年,趙雍踏遍了趙國的每個角落,對趙國山川形勝與生民之艱難終究算是了如指掌了。第三年趙雍回到邯鄲,立即與肥義等一班重臣商討在趙國變法,謀劃半年之後,趙國的變法終於開始了。趙雍給變法定的大要是十六個字,「不觸封地,整肅吏治,廢黜隸農,行新田制」。也就是說,在不根本觸動世族封地制的情勢下,大力整肅國政,廢除奴隸制,推行已經成為戰國主潮流的自由買賣土地制,激發國人勤耕奮戰。因了不觸動封地,所以變法便得到了世族大臣的一致擁戴,而庶民與隸農官奴則更是歡呼雀躍,朝野同心之下,趙國的變法竟是水波不興,幾乎沒有引起列國的多少關注,便平穩地在七八年間完成了新法之變。

  從戰國大勢看,趙國的變法除了不能與秦國的商鞅變法相比外,力度與廣度均超過了其餘五國。當此之時,變法已經是天下大潮,魏、楚、韓、秦、齊五大戰國均已先後變法,除了魏楚韓三國沒有二次變法之外,秦齊兩國都是在大變法之後不斷小變,法令之新領先天下。及至趙雍即位,北方最古老的燕國也開始了燕昭王與樂毅的變法。如此一來,趙國便成了戰國最後變法的一個。

  也正因了如此,便使趙雍對列國變法看得特別清楚,如何在不使朝野發生大動盪的穩定情勢下推行變法?也就成為趙雍反復思慮的頭等大事。別國變法,都要在外患消弭或大大減弱的大局下進行,根本原因便在於變法必然會帶來動盪,若外敵與內部動盪同時發作,其國必毀!惟其如此,外患未消便不能變法,幾乎便成為天下認同的鐵則。若恪守這一鐵則,趙國便陷入了一個永遠不能變法的怪誕圈子!趙國勁而不強,邊患又是天下之最,實際是不變法便無力靖邊,而鐵則卻是外患不除不能變法。豈非一個只能永遠原地打轉的怪圈?

  兩年巡視,趙雍已經想透了這件大事,決意以不觸動封地的無震盪變法來走出這個怪圈,而後再相機徹底變法。一著手果然順當,竟是在七八年間完成了一次舉國大變!然則對趙雍而言,更高興地卻是列國目光盡被燕國崛起所吸引,趙國竟悄悄地隱身在昔日夙敵的光影中跨出了一大步。

  國勢大定的第二年,趙雍便帶著一個鐵騎百人隊徑直北上了。這一次,趙雍要尋求靖邊之法,為徹底肅清三胡匈奴邊患下一番工夫。這時候,趙國的北疆還遠未伸展,自西向東還被三胡與匈奴壓縮在九原、雲中、雁門、平城、于延水一線之南。若認真說起來,縱是這一線之南二三百里,也經常被胡人飛騎突破大掠。而九原雲中以南的廣袤高原,秦國則在河西地帶修建了與大河並行南下的千里長城,使胡人無法肆意侵擾。加之雁門平城恰恰又將中山國隔擋在南部太行山地帶,胡人飛騎便只能對趙國燕國肆虐了。

  偏此時的燕國已經派大將秦開一舉拿下了遼東平定了東胡,亞卿樂毅又順勢北上,一舉將諸胡部族從漁陽、上谷驅逐到于延水之西。如此一來,諸胡與匈奴便全部壓在了趙國北部地區。自趙氏立為諸侯,趙國在北邊始終駐有重兵,到趙成侯趙肅侯兩代,長駐十萬鐵騎已經成了定制。應當說,那時侯的十萬鐵騎雖不足以掃滅諸胡匈奴,但保得趙國北部平定還是遊刃有餘的。然則此時情勢大變,趙國的十萬鐵騎分別駐紮在雁門、平城兩地,面對兵勢猛增且又日見頻繁的胡族襲擊,趙軍在廣闊的戰線上已經呈現出力有不逮的弱勢。

  趙雍馬隊越過治水,便直奔雁門塞而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