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便是這封回書,燕惠王無言以對,只好三番五次地向趙國示好,請趙王准許樂毅回故國探訪。趙何卻是心明如鏡,也三番五次地不予理睬,直到樂毅默認了,才「王命特許望諸君訪燕」。這便是明白警告燕國:樂毅是趙臣,燕國若有加害之心,便是于趙國為敵!後來,樂毅隻身回燕,燕王多方說服樂毅回燕重掌兵權,都被樂毅婉言辭謝了。眼見樂毅不歸,燕惠王便提出讓樂毅長子樂閑回燕承襲昌國君爵位,不想樂毅卻道:「樂氏既在趙國,便當為趙國之將,何能再做逃趙之事?」

  燕惠王不禁驚慌道:「樂氏為趙將,忍心攻燕乎?」樂毅笑道:「樂氏不攻燕,此乃樂毅與趙王明白約定,燕王毋憂。」從燕國歸來,趙何便請樂毅出山掌趙國上將軍大印,樂毅也是悠然一笑:「樂毅年邁力衰,已喪掌兵雄心,愧對趙王了。若得軍情緊急,臣之兩子或可盡力。趙國良將輩出,何須一老朽之力也。」從那以後,樂毅便以客卿之身在觀津真正地做了隱士,樂閑樂乘卻先後做了趙國將軍。

  「將軍但坐。」樂乘一進來,惠文王趙何先禮節一句,煮茶侍女尚未就位,便急迫坐到樂乘對面席位:「將軍且說,閼與如何援救?」樂乘頗為機敏,來路上已經謀劃妥當,便從容答道:「趙王明察:閼與為兵家險地,一道大嵰山便是崎嶇難行,大軍無法疾進,難救也。」「如此說來,閼與便是丟了?」惠文王倒吸了一口涼氣。

  「卻也未必。」樂乘似乎成算在胸,「閼與兩萬精銳,或可守得一段時日。目下,我可一軍出武安迂回上党,斷秦軍歸路;待樂閑中山之戰了結後,出兵南下夾擊,閼與必能失而復得。」

  惠文王頓時默然。樂乘之策雖則不能說沒有道理,但卻是大費周折,樂閑滅中山縱然順利,至少也是三兩個月。趙軍借道上黨,還得與韓國仔細交涉,韓國若借此開出高價,一時便是進退兩難。南北兩頭但有一邊卡住,收復閼與便是遙遙無期。以秦軍奪取河內與南郡的實例比照,秦人奪地化地之快捷令人驚訝,但有三兩個月,閼與便可能永遠也收復不回了。果真丟了閼與要塞,秦軍便驟然釘子般楔進了趙國,直接威脅邯鄲!但成如此局勢,對於國力軍力都在蒸蒸日上的趙國便是莫大恥辱,雖奪取中山也無法抵消!樂乘謀劃,只計兵家之可行,卻不解大勢之需求,未免迂闊。然則,惠文王卻無法對樂乘以大勢所需相要求,兵事戰陣,若將軍無成算,君王縱然強求,十有八九也都是敗筆,更不消說樂毅父子最不屑的便是君王亂命了。

  「啟稟我王:田部令趙奢到。」禦史快步走了進來。

  「趙奢?」惠文王一時恍然想起還急召了這個田部令回來籌劃糧草,可如今無人領兵,籌劃糧草卻有何用?心下一松,趙何淡淡笑道,「讓他進來了。」

  這個趙奢,卻是趙國一個赫赫大名的能事之臣。田部,在趙國是職掌田土與農耕賦稅的官署,與魏國的司土(後稱司徒)官署相當。田部令,便是執掌田部的首席大臣。趙奢祖上原本是趙氏王族遠支,後來便成為邯鄲的農耕國人。在武靈王趙雍胡服騎射徵發新軍時,年輕的趙奢便入了軍旅,在塞外征戰十餘年,因戰功逐步擢升為輜重營將軍。這輜重營是大軍命脈所在,除了運輸、囤積、防守糧草大營,同時還有兵器甲胄馬具的打造修葺,諸般軍用財貨的保管分發等職司。

  一軍之輜重將軍,非但要有實戰才能足以率兵鎮守大營不失,而且要有料理政務商旅的才能。否則,官署調撥、長途輸送、立營保管、定期分發等諸多煩瑣事務便會立時亂套。時年三十歲出頭的趙奢,輜重營大將卻做得有條不紊,從沒出過一件差錯。三年之後,武靈王對趙奢的軍政才能大是讚賞,竟破例將趙奢從軍中左遷為朝官,任為田部吏,雖不是「令」,卻是專門執掌田土賦稅徵收的實權臣工。

  戰國時代,賦稅徵收是天下第一大政,也是天下第一難題。大戰連綿,大軍的財貨消耗驚人,沒有源源不斷的物資實力,大軍便立時不能立足!偏偏戰國之世還不能靠加重賦稅養軍,蓋因其時天下大爭,各國競相吸引人口,若是賦稅加重而民不堪累,民眾便會大量逃亡甚或動亂。一旦動亂,還不能輕易用兵剿滅,你若用兵強壓,他國便會乘機出兵「弔民伐罪」滅其國而分其地。齊湣王倍加賦稅不到十年,便一戰山崩而被亂民千刀萬剮,任你天下君王大權在握,也是心驚肉跳!惟其如此大勢,賦稅便只有適度,而適度便必然時有財貨掣肘。明智國策,便只有依靠及時徵收來彌補,除此還得嚴防偷漏逃賦稅,否則財貨便立時吃緊。所以,這徵收賦稅的田部吏,便非能事強悍者不能任事。否則,以武靈王趙雍之重視軍爭,如何能將一個極富將才的年輕將領遷職為文官?

  趙奢一上任,便遇上了一件棘手的難事。

  盤查賦稅大帳,國轄四郡(上黨郡、雁門郡、雲中郡、代郡)六十餘縣,賦稅分毫不差,可占地三十餘縣的二十餘家世族封地,賦稅卻僅僅收繳兩成不到。封地最大的平原君趙勝、安平君趙成、平陽君趙豹、代安君趙章四家十六縣,竟是三年未繳國府當得之賦稅。趙奢問起情由,田部主書只嘟噥一句,四君撐趙,他不繳誰卻敢收?

  趙奢大皺眉頭,思忖半日,斷然下令聚集田部的催征千騎隊,並備齊三千輛牛車隨後,立即開赴平原君封地。在趙奢看來,平原君有「戰國四大公子」之名,又是王族嫡系,素來都是國家棟樑,斷無拒繳賦稅之理。要清繳封地賦稅,只有從平原君開始。此時之趙國雖行新法,然卻不象秦國變法那般徹底。其間最大的不同,便是趙國相對完整的保留了世族封地制。

  所謂相對完整,主要在於兩個傳統沒有改變:其一,封地世襲,不以承襲者無功而奪封地;其二,封地治權仍然在世族,國府只能與世族分享賦稅,世族占大頭而國府占小頭。而秦國則將封地制大大虛化為一種象徵,非功臣不能封地,子孫不得世襲;封地治權在國府,受封之功臣只是「虛領」封地,由國府從封地賦稅中分出小部分給予虛領之功臣。究其實,秦國的封地制已經變成了一種名義上的最高封賞,實際所得僅僅是一部分來自封地的純粹財貨;而趙國封地制則保留著「諸侯自治」的底色,擁有一方封地便意味著擁有巨大的治民與建立私家武裝的權力。往遠一點兒說,這是諸侯制以私家世族為國家根基的老傳統。往近處說,這卻是武靈王趙雍變法時的實際考量,後面自有交代。平原君封地跨越大河東西兩岸,有地五縣六百里幾乎都是平坦沃野,東去兩百里便是齊國的濟水,封地城邑便叫平原。

  時當暮色,馬隊牛車浩浩蕩蕩來到平原城外,趙奢下令牛車大隊與九百騎士在護城河外紮營,只帶一個百人騎士隊立即入城來到平原令官署。按法度說,這平原令本是國府官員,其爵位也是以趙王詔書頒賜。然就實而論,卻是由封主定名舉薦與國,趙王一律下詔任官賜爵罷了,實際上便是封主的家臣,以國府官員的名義為封主治民理財。趙奢人馬一動,平原令便得到了快馬急報。及至趙奢入城,平原令已經擺好了盛大宴席,親自恭候在官署大門外了。

  「田部一路風塵,小令特設小宴為田部洗塵。田部請!」平原令親切隨和地笑著,雖然不失恭謹,然卻絲毫沒有國府官員面臨國事時特有的莊重認真。事實上,練達的平原令也委實沒有將趙奢放在心上。一個田部吏,爵位比他還低,盛宴待他,只因他是國府實權官員而已,豈有他哉。

  「酒宴不敢叨擾。」趙奢目光炯炯地盯著平原令,臉上卻是淡淡地笑意,「趙奢為國事而來,平原令若能即刻理清三年賦稅,趙奢做東設宴。」

  「敢問田部,可是奉王命特徵賦稅?」由於常稅難收,趙武靈王有時便借大戰之名突然徵發緊急賦稅,違命者當即治罪!此為王命特徵,等閒封主不敢違抗,故而平原令有此一問。

  「常稅未繳,無須特徵。」趙奢黝黑臉膛上的笑容沒有了,「本官職司田部賦稅,便是王命國事。平原令請勘驗本官照身印信。」一揮手,身後文吏便捧過來一個銅匣,趙奢也從貼身衣袋中摸出竹板照身抬手亮在平原令眼前。「田部焉得有假也?」平原令呵呵笑著,「只是這有封地者二十餘家,大體都有拖欠,田部何獨鍾情于平原君乎?」「平原令差矣。法行如山,雖王子不能例外,遑論二十余家封主?」趙奢面色肅然,「自古以來,徵收賦稅皆先遠後近,平原君封地最大最遠,自當首征。平原令老於吏治,不知國家法度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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