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樂毅笑道:「逢道口便飲酒,豈非醉死人了?」談笑間主僕三人便圍著篝火吃飯,歇息到天交五更,便上路直下琅邪海灣了。卻說田單從城外秘道回到即墨,立即開始了緊張籌劃。燕軍換將,定然要對即墨大肆猛攻,田單的第一件事便是嚴厲督促全城軍民連夜出動,將大批防守器械安置就位,又反復重申了軍士輪換上城的次序,直到天亮時分方才大體就緒。多年來,由於樂毅的「寬圍」,始終處於戰時的即墨事實上卻極少打仗,人們便多多少少地鬆弛了下來。儘管在樂毅被罷黜的消息傳開之後,即墨軍民已經覺察到了不妙,但還是很難驟然進入第一年那種血脈賁張的死戰狀態。

  田單清楚地記得,在最艱難的第一年,只要軍令一下達,全城就會雷厲風行,從來沒有過需要他親自督導反復申明的事兒,可今日卻出現了。以戰國軍旅的目光看,六年之兵無論如何都是老兵了,將軍如何下令士兵們便能立即做到,表面上似乎都很順當。然則看在田單眼裡,他卻總覺得不放心,總覺得少了什麼最要緊的東西。天亮回到幕府,田單立即派出秘密斥候從秘道出城,緊急追回將要出海的魯仲連。「田兄,何事如此緊急?」匆匆歸來的魯仲連有些意外。

  「人心懈怠。」田單沉著臉,「不設法解決,根本經不起燕軍連續猛攻。」「也是。」魯仲連畢竟多有閱歷,立即便明白了此中危機,「我方才出得秘道,鴞叫三陣,城上才放下繩筐。頭年,可是只一聲便了。」「今日備兵,民人都不出來了,只有軍士。」田單的聲音沙啞,顯然是喊叫了一夜。魯仲連皺著眉頭思忖一陣道:「久屯不戰,燕軍也必有鬆懈,又兼樂毅驟然離軍,燕軍要猛攻,也得恢復幾日,還來得及。」「有辦法?」田單目光驟然一亮。

  「或許可行。」魯仲連詭秘地一笑,便湊近田單咕噥了一陣。

  田單卻是一陣沉吟:「只是,太損了些。」

  「非常之時,無所不用其極也。」魯仲連慨然拍案,「此事我來做,你只謀劃破敵之法便了。」「好!」田單也頓時振作,「破敵之法已有成算,我便立即著手。」

  此時的燕軍大帳也是一片緊張忙碌。

  樂毅驟然離去,所有的全域部署與諸般軍務都留給了中軍司馬向騎劫交代。粗豪的騎劫幾曾想過做全軍統帥,看著樂毅平日裡灑脫消閒,便也以為上將軍無非就是升帳發令而已,所有軍務都有一班司馬,主將只管打仗便了,有何難哉!不想一接手,中軍司馬便報來一摞需要立即處置的緊急文書,當先一封急報便是莒城大將秦開的「請命處置莒城降燕者書」。下來便是各營急務:糧草將軍請命軍糧如何徵發,輜重將軍請命軍器打造數量,斥候營請命如何安置秘密降燕者家室,各軍大將請命病殘傷兵統一歸燕的日期,莒城官員示好燕軍的秘密軍情羽書等等等等,足足二十多件。

  騎劫頓時惱火:「我要猛攻即墨!忒多聒噪!」

  「上將軍,」中軍司馬低聲道,「昌國君對這些急務,歷來是當即處置的。」「那就先依成法處置,打完仗報我。」

  「上將軍,」中軍司馬為難了,「昌國君是寬化,如今王命力克,若依成法,便是背道而馳,上將軍須得有個決斷才是。」「鳥!」騎劫罵得一聲,便急得在出令廳轉起來,「一窩亂豬鬃,處處都得變,這可咋整?」又猛然轉身,「你便說個法子,咋整?」一口遼東話竟是又響又急。

  「興亡大計,末將但奉命行事。」中軍司馬卻只是低頭一句話。

  「酒囊!飯袋!」騎劫大為惱怒,「傳我將令:瑣事一概不理!只管猛攻即墨莒城!旬日之內不破城,提頭來見!」「嗨!」中軍司馬如釋重負,連忙疾步出廳傳令去了。

  於是,燕軍丟下各種急待處置的軍務不顧,立即在此日猛攻即墨。田單魯仲連大出意料,連忙親自上城守定西門要害,生怕稍有閃失。及至攻防兩個回合,燕軍戰力竟是大不如前,各種攻城大型器械的威力也是大減。壕橋紛紛踩翻,雲梯也經不住幾塊擂石便哢嚓折斷,攻得一陣,便在城下拋下了千餘具屍體。魯仲連哈哈大笑:「田兄,騎劫這小子沒睡醒!高估他也!」田單拭著額頭汗水長籲一聲:「如此敵手,天意也。」

  騎劫猛攻不下,便升帳聚將,要立斬三員大將。二十多個將軍無不大急,竟是眾口一聲:「枉殺無辜!我等不服!」這些將軍原本都是騎劫舊部,今日眾口一詞,騎劫不禁怒火上沖,高聲喝道:「攻城不力,大滅燕軍威風!不殺咋整!」便有鐵騎大將道:「上將軍明察,昌國君主軍之日,可曾如此打仗?末將之見,歇兵旬日,整頓軍馬器械並諸般軍務,而後再戰。」話音落點,眾將便轟然贊同。騎劫無可奈何,只好氣咻咻下令歇兵休戰。

  便在這天晚上,斥候營總領來報:一個商人出城來降。騎劫立即下令帶進幕府大帳。「如何此時降燕?」騎劫黑臉粗聲,目光凌厲地盯住了布衣商人。

  商人卻是從容:「在下有一策獻上,可使燕軍破城。然則,也有一事相求。」「說!何事?」

  「危邦不居。在下唯求千金一車,遠走他鄉經商。」

  「准你!便說破城之策。」

  「齊人最是尊崇祖先敬重鬼神,樂毅當年以清明許祭,買得齊人敵意大減。將軍若反其道而行之,全數開掘郊野墳塋,暴屍揚骨,齊人必心志潰亂,即墨一鼓可下也。」

  「見利忘義,商人本色也。」騎劫哈哈大笑,轉身下令,「賜千金,雙馬快車一輛,立即護送先生出齊。」次日清晨,燕軍出動三萬步兵,全部掘開了即墨城外的陵園墳塋,將全部慘白的屍骨堆成了一座小山。即墨庶民軍士早已經聞訊聚滿城頭,一片哭聲震動四野。正午時分,燕軍給白骨小山澆上了五百多桶猛火油,一支火把丟進,頓時濃煙滾滾火光熊熊,濃烈的腥臭氣息在沖天煙火中彌漫了整個即墨城頭。

  「老根沒了!即墨降燕了!」城下燕軍一片嬉笑高喊。

  大火一起,即墨城頭便炸開了鍋!人們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老人們竟是當場便昏死過去三十餘人,軍民人等無不血脈賁張鬚髮直豎,亂紛紛吼成一片:「開城出戰!殺光燕人!」「血洗燕國!」「剮殺騎劫!複我血仇!」幸虧田單親自守住了城門,魯仲連在城頭哭喊勸阻,即墨軍民才沒有沖出城廝殺。即墨人的仇恨怒火終於最徹底地燃燒起來了。連日之間,城頭成了祭奠祖先的神台,萬千白布血書掛滿了城頭女牆,絡繹不絕的請戰庶民競日圍在幕府外哭喊請戰,連女子孩童都自發編成了死戰千人隊,尖利地呼喊著要殺光燕人。田單立即快速行動,第一道命令便是徵發全城耕牛。一聲令下,一個時辰間在校軍場竟齊刷刷聚集了兩千多頭耕牛。

  經過遴選,留下了一千二百多頭壯猛健牛,其餘弱牛全部宰殺燉肉。田單下令:三日之內,每個軍士務必吞下二十斤牛肉,不許哭喊,養足精神出戰!即墨工匠全部出動,給每頭健牛用皮帶紮束兩支長大的鐵矛,牛身綁縛一大片怪誕的黑紅大布,牛角綁縛兩把鋒利的尖刀,牛尾紮一束細密的破衣剪成的布條。屆時布條滲滿猛火油點燃,健牛便成了兇猛無匹的踹營大軍。

  與此同時,兩萬精壯軍士編成了長矛軍與厚背大刀長劍軍,五千騎兵編成了掩殺軍;其餘五萬多庶民無分男女老幼,全部按照家族編成了三支復仇軍,屆時分別從地道殺出。三日之後,正是月黑風高的四月二十八。即墨軍民在萬千火把下雲集校軍場,田單一身鐵甲手持長劍走上了將台:「即墨軍民父老們聽了:燕人滅我邦國,掠我財富,掘我祖陵,大火焚燒我祖先屍骨,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便是復仇雪恥之戰,我要以火牛陣大破燕軍,讓燕人葬身火海,報我祖先——」

  「殺光燕人!報我祖先!」震天動地的吼聲響徹全城。

  田單下令:「火牛陣與兩萬步軍我自統領,出西門!五千鐵騎由魯仲連統率,出北門!其餘民軍由公推之族長統領,出地道!戰鼓之前全軍肅靜禁聲,依次就位,秘密開城!」

  便在這月黑風高的子夜,即墨的城門與地道口都悄悄地打開了,黑壓壓的大軍悄無聲息地彌漫出來,從壕溝外逼近到燕軍大營裡許之外,列成了叢林般的陣勢。遼闊的燕軍大營依舊是軍燈閃爍,一片安然。

  突然之間,戰鼓隆隆而起,即墨大軍驚雷般炸開!千余隻健牛猛甩著燃燒的尾巴,哞哞吼叫著排山倒海般沖進了燕軍大營,沖跨了鹿砦扯翻了軍帳踩過了酣睡的軍兵,牛頭長矛尖刀肆意挑穿了奔突逃竄的任何物事,連綿大火立即在遼闊的軍營蔓延成一片火海!火牛身後便是潮水般怒吼呼嘯的即墨壯士,大營兩側的原野上則是奔突截殺的即墨鐵騎,再後便是即墨民軍無邊無際的火把海洋。大駭之下,騎劫的十萬大軍竟在驟然之間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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