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一 |
|
|
|
說話之時,便有大群飛鳥盤旋飛來,完全掩蓋了說話聲。說話完畢,鳥群便倏忽消失了。便在舉城驚訝的時刻,田單在校場聚集軍民鄭重宣示:「爾等軍民聽了:天音告知田單,再有三年,即墨苦戰便將結束,齊人大勝複國!上天會給即墨降下一個仙師,指點我等如何行事。自今日始,即墨便要遵天意行事,違拗天意,城毀人亡!」「將軍萬歲!」「遵從天意!」舉城軍民的聲浪直沖雲霄。 便在田單帶著幾名軍吏走回幕府的路上,一個稚嫩的嗓音突然響徹街巷:「田單!吾乃仙師也——!」隨著喊聲,便有一個總角小童赤腳從對面屋頂飄了下來,竟正正地落在了街心。田單念誦了一聲「天意也!」便肅然拜倒在地:「仙師在上,弟子田單叩見。」總角小兒道:「田單聽了,吾只每日一句,毋得攪擾也。」說罷便是木呆呆一副小兒憨頑之象,與方才神采竟判若兩人。田單以隆重大禮將小兒接到了幕府,派了兩名使女侍奉起居,又請來一名老巫師護持神道。每日雞鳴之時,田單便隻身進入仙師後帳請教天意,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仙師。即墨軍民精神大振,原本準備悄悄逃亡的百姓們頓時穩住了。畢竟,即墨已經守了五年,既然天意還有三年,便再守三年何妨?此時出逃,三年後豈不禍及子孫? 清明一過,便是春水化冰農田啟耕的三月。三月初九這天,即墨人正在陸續出城下田,燕軍大營卻突然開進五里進逼城下,殺氣騰騰地將出城農夫趕回城內,封鎖了即墨!按照樂毅慣例,此等重大變故必先有安民告示,至少也當陣前通令。這次卻是突然變臉不宣而圍,年年三月被燕軍大為鼓勵的戰時春耕,便莫名其妙地終止了。田單心知異常,立即派出斥候縋城而出秘密探察,得到的回報是:樂毅被緊急召回薊城,大將騎劫代行將令!不到一日,又接到秘報:燕軍在大將秦開率領下,重新圍困莒城!田單心中一動,便立即下令全城戒備,迎戰燕軍猛攻。便在這天夜裡,魯仲連又一次秘密潛進了即墨,將兩隻後援海船的事匆匆交代給中軍司馬,便將田單拉到隱秘處壓低了聲音:「田兄,老燕王壽終正寢了!」 田單雙目陡然生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竟軟軟地靠在了土牆上。 魯仲連將田單扶到木案前,便也順勢坐在了那片破爛的草席上:「田兄,時機也!」「你說,我且先聽聽。」田單疲憊的喘息著。 「我意,還是反間計!」 「千里駒也?黔之驢也?」田單不禁揶揄地一笑,「故伎重演,還想碰壁麼?」「兵不厭詐!」魯仲連卻是認真非常,「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姬樂資可不比老姬平。從做太子時,這安樂王子便對樂毅多有不滿,每次潑髒水,背後都少不了這小子!」 「照此說,我等也要給樂毅潑一次髒水了?」 「嘿嘿,不是一次,兩次。」魯仲連也笑了。 「天意也!」田單一聲歎息,「皎皎者易汙,樂毅兄,田單對不住你了。」三日之後,十名精幹文吏便隨魯仲連秘密出海了。便在新王即位朝局微妙的時節,薊城巷閭酒肆之間傳開了一股風聲:「臨淄燕官說了,即墨田單最怕的是猛將騎劫,根本不懼樂毅。」「齊人還說了,樂毅賣燕,做齊王之心沒死呢!」「那還有假!齊軍當年殺了多少燕人?樂毅呢,不報仇反倒籠絡齊人,分明不對味兒嘛!」隨著種種口舌流言,更有一首童謠迅速傳唱開來: 四口不滅白木棄繩 六載逢馬黑土自平 不消說得,一班想在新朝大展鴻圖者,立即便將童謠與紛紜傳聞秘密報進了王宮。二十六歲的姬樂資在老父王病勢沉重的兩年裡,早已經與一班新銳密謀好了新君功業對策:一旦即位,半年之內,力下全齊;三年之內,吞滅趙國稱北帝;十年之內,南下滅秦統一華夏;最多十五年,姬樂資便是天下混一的華夏大帝!長策謀定,年輕太子的心每日都在熊熊燃燒,孜孜以求地等待著昏聵無斷的老父王早日歸天。 在姬樂資看來,當年擁有六十三萬大軍的齊國是天下第一強,而燕國二十萬之旅能在一月之間颶風般掃掠齊國七十余城,燕軍自然便是天下第一雄師。若不是樂毅莫名其妙地停止進攻,最後兩城豈能數年不下?自三皇五帝春秋戰國以來,何曾有圍城五六年而不進攻的打法?分明是樂毅在糊弄父王,寬厚的老父王卻竟信以為真,當真不可思議。一日,上大夫劇辛正在元英殿給幾個前往齊國勞軍的臣子講述戰場之艱難,恰恰被氣宇軒昂的姬樂資撞上了,便揶揄笑道:「敢問上大夫,齊國戰場,難在何處也?」 「難在民心歸燕。」劇辛竟是一口回了過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地若歸燕,民心安得不歸?」 「堅實化齊,便須水到渠成,此乃上將軍苦心也。」劇辛神色肅然。 姬樂資便是一陣哈哈大笑:「如此說來,湯文周武之先滅國而後收民心,卻是大錯了?當今天下,竟是有了超邁聖王之道乎?」劇辛面色脹紅,急切間竟是無言以對。姬樂資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便揚長而去了。便在姬樂資與一班昔日太子党密議如何邁出功業第一步時,童謠巷議的秘報恰恰也送了進來。姬樂資抖著那方羊皮紙便是微微一笑:「天意也!諸位請看了。」 「四口不滅,白木棄繩。這不是說田不能滅,乃是『白木』無縛賊之法麼?」有燕山名士之稱的亞卿粟腹第一個點了出來。「白木為何物?」有人尚在懵懂之中。 「白木兩繩,不是一個『樂』字麼?有誰?」立即有聰明者拆解。 「那便好說!六載逢馬,便是六年之後當馬人為將!」 「黑土便是『墨』,何須說得,齊國平了!」 粟腹霍然站起:「臣請我王順應天意,用騎劫為將,力下全齊!」 「臣等贊同!」新銳大臣們異口同聲。 「上下同欲者勝。」新王姬樂資信口吟誦了一句《孫子兵法》,「君臣朝野同心,何事不成?立即下詔:罷黜樂毅上將軍之職,留昌國君虛爵。改任騎劫為滅齊上將軍,限期一月,平定齊國!」 「我王萬歲!」舉殿一聲歡呼。 粟腹卻走近王座低聲道:「此番特使,上大夫劇辛最是相宜。」 姬樂資矜持地笑了:「也好,一石二鳥,免了諸多聒噪。」 一切不可思議的事情都輕而易舉的發生了。當秉持國事的老劇辛接到這不可思議的詔書與不可思議的特使差遣時,驚愕得當場便昏厥了過去。悠悠醒轉,反復思忖,竟沒有進宮力陳,卻是喚來家老秘密計議半個時辰,次日清晨便輕車直下東南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