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腳下一條淙淙清流,眼前兩座巍巍青山,山勢雖然低緩,卻是遍山松柏林林蔚蔚彌漫出一片淡淡的松香。便在兩山之中的谷地裡,橫臥著一道蜿蜒的竹籬,散落著幾片低矮的木屋,聳立著一座高高的茅亭,嫋嫋炊煙,琅琅書聲,恍惚間便是世外仙山一般。「清雅高潔,好個所在也。」樂毅由衷地讚歎一句,便下馬吩咐道,「車馬便停留在這裡,只兩位將軍與抬禮士卒隨我徒步進莊。」「昌國君,王蠋一介寒士,何須恭謹如此?還是過了這道山溪,直抵莊前了。」看護將軍顯然覺得赫赫上將軍做得過分了。樂毅沒有說話,只板著臉看了年輕將軍一眼,便逕自大步上了溪邊小石橋。看護將軍連忙一揮手:「快!跟上了!」便帶著士卒們抬起三隻木箱趕了上來。過得石橋便是莊園,卻見那道紮在森森松柏間的竹籬並沒有門,一條小徑懶散地通向了松林深處。看護將軍搖頭嘟噥道:「竹籬沒門,整個甚來?真道怪也。」

  樂毅卻是肅然一躬高聲報號:「燕國樂毅拜訪先生,煩請通稟。」如此三聲,林間小道便跑出一個捧著一卷竹簡的布衣少年:「是你說話麼?我方才打盹了,將軍鑒諒。」樂毅笑道:「無妨。煩請小哥通稟先生,便說燕國樂毅拜訪。」少年晶亮的目光一閃卻又立即笑道:「呵,你便是樂毅了?隨我來便是,無論誰見先生,都無須通稟的,未名莊人人可入。」樂毅笑道:「未名莊?好!可見先生襟懷也。」布衣少年道:「實在是沒有名字,卻與襟懷何干了?」

  樂毅便是一陣哈哈大笑。說話間穿過了一片松林又穿過了一片草地,便見一座小山包下幾座木屋散落在眼前,依然是一圈沒有門的竹籬圈出了一片庭院,三三兩兩的少年弟子們在庭院中漫步徜徉著高聲吟哦著,時而相互高聲論爭一陣,一片生機勃勃。樂毅不禁湧起一種由衷的欣慰,作為佔領軍的統帥,他自然最高興看到被征服的齊國庶民平靜安樂如常了。然則,便在樂毅想走上去與這些讀書少年們說話時,偌大的庭院卻驟然沉寂了。少年們木然地看著突兀而來的將軍兵士,一種奇特的光芒在眼中閃爍著,終於,他們默默地四散走開了。樂毅輕輕歎息了一聲,便向正中一座大木屋肅然一躬:「燕國樂毅,特來拜望先生。」「不敢當也。」木屋中傳來一聲蒼老的回音。

  「樂毅可否入內拜謁?」

  「上將軍入得關山國門,遑論老夫這無門之莊?」

  「大爭之世,情非得已。縱入國門,樂毅亦當遵循大道。」

  「上將軍明睿也。恕老夫不能盡迎門之禮了。」

  「謝過先生。」樂毅一拱手便進了木屋,卻見正中書案前肅然端坐著一個鬚髮雪白形容枯蒿的老人,便是肅然躬下:「樂毅拜見先生。」「亡國之民,不酬敵國之賓。上將軍有事便說了。」老人依舊肅然端坐著。樂毅拱手做禮道:「齊王田地,暴政失國。燕國行討伐之道,願以新法仁政安定齊民。樂毅奉燕王之命,恭請先生出山,任大燕安國君之職,治理齊國舊地,以使庶民安居樂業。先生幸勿推辭為是。」

  「上將軍何其大謬也?」老人粗重地長籲了一聲,「國既破亡,老夫縱無伯夷叔齊之節,又何能沐猴而冠,做燕國臣子而面對齊國父老?」「先生差矣。」樂毅坦然道,「天下興亡,唯有道者居之。誅滅暴政吊,民伐罪,更是湯文周武之大道。伯夷叔齊死守遺民之節,全然無視庶民生計,何堪當今名士之楷模?先生身遭昏聵暴政之慘虐,如何為一王室印記而拘泥若此?燕國體恤生民艱難,欲在齊國為生民造福,先生領燕國之職,何愧之有?」

  「上將軍真名士也!」老人喟然一歎,「然卻失之又一偏頗。豈不聞天下為公?王室失政,不當齊人失國也。齊國者,萬千庶民之邦國也,非田氏王室一己之邦國也。老夫忠於齊國,卻與田氏王室無關也。」

  「大道非辯辭而立。樂毅尚望先生三思。」

  老人搖搖頭:「道不同不相為謀。言盡于此,上將軍請吧。」

  樂毅正要說話,卻聽門外一陣大喊:「王蠋老兒休得聒噪!若不從上將軍之命,盡殺畫邑王氏!」驟然之間,老人哈哈大笑:「豎子雖則凶蠻,倒算得燕人本色,強如樂毅多矣!」樂毅默然片刻,向老人慨然拱手道:「先生莫以此等狂躁之言為忤,樂毅自有軍法處置。先生既不願為官,便請安然教習弟子,燕軍斷然不會無端攪擾。告辭。」說罷便大步去了。

  看護將軍見樂毅沉著臉出來,便搶步上前憤憤請命:「上將軍,請准末將殺了這個迂闊老士!」樂毅厲聲一喝:「大膽!回營軍法論處!」便逕自大步出莊。過得草地將及松林,便聞身後驟然哭聲大起,少年們一片哭喊便隨風傳來:「老師!你不能走啊——」樂毅猛然一陣愣怔便轉身飛步跑向木屋。

  老人已經懸在了正中的屋樑上,枯瘦的身子糾結著雪白的鬚髮裹在大布衣衫中飄蕩著。少年弟子們驚慌失措的跳腳哭著喊著亂成了一片。樂毅大急,飛身一縱左臂便圈住老人雙腿托起,與此同時右手長劍已經揮斷了梁上麻繩,及至將老人在竹榻上放平一探鼻息,卻已經氣息皆無了。樂毅對著蒼老的屍身深深一躬,卻木然得找不出一句妥當的詞句來,良久,他沉重地歎息了一聲看著一圈少年弟子:「請許樂毅厚葬先生。」「不許燕人動我師!」少年弟子們竟是齊齊的一聲怒喝。

  在少年們冰冷的目光中,樂毅沉重地離開了畫邑。思忖一番,他下令解除了畫邑外圍的駐軍。一路想來,樂毅決意加緊「仁政化齊」方略的推行,沖淡王蠋之死有可能引發的對抗民變。回到臨淄,樂毅立即以昌國君名義頒下五道法令:

  第一道,廢除齊湣王時期的一切暴政,寬減齊人賦稅徭役。非但將齊湣王時期增加的五成重稅廢除,而且還在原有賦稅上再減三成,一舉使齊人成為天下賦稅最輕的庶民。
  第二道,敬賢求才。招募齊國在野的賢才名士,授予官爵;不願為官者賜虛爵,奉為鄉賢,年俸千斛。
  第三道,為老齊國正名。隆重祭祀春秋姜齊之霸主齊桓公。
  第四道,以安國君大禮厚葬王蠋,賜畫邑為王蠋封地。
  第五道,已經出山做官的一百余名齊國士人,分別賜封三十里至一百里之采邑,其中二十余位名士,請准燕王在燕國賜封采邑。

  五道法令連下,局面果然很快發生了變化。先便是庶民百姓驚慌之情大減一片讚頌之聲,原先逃戰者紛紛回到家園開始耕種。緊接著便有士子陸續前來投效,一口聲認可燕國的義兵仁政,表示願意為庶民謀一方安定。樂毅大是振奮,立即將這些士子們護送到各城分別就任守令。諸事安排妥當,齊國中西部大體安定,便已經是秋風蕭瑟了。

  便在此時,即墨大營傳來驚人消息:騎劫領一班遼東大將猛攻即墨三次未克,與奉樂毅將令主張堅兵圍城的秦開一班將領大起摩擦,幾於火並!

  樂毅心中頓時一沉,立即飛騎星夜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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