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
|
|
即墨是齊國東部的一座大城,名副其實的兵家重鎮,其根基正是即墨田氏奠定的。田單作為繼任族長,對族藏典籍十分熟悉,清楚的記得《田氏營國制》中的記載:「即墨為要塞之城。城下闊于高倍,上闊與下倍;城高五丈,底闊二丈六尺,上闊一丈三尺六寸,高下闊狹以此為准。城外壕溝闊二丈,深一丈,底闊一丈。城牆夯土為體,岩石為表,東西長三里,南北闊二里。」按照如此規模,即墨幾乎便是戰國兵家所謂的「千丈之城,萬戶之邑」。事實上,在田氏鎮守即墨的年月裡,即墨也確曾是除了臨淄之外的齊國第二大城。巡視一周,田單發現即墨城雄峻依舊,只是多年太平打仗也都在西部便居安不思危,女牆箭樓已經多有破損,城外壕溝已經變成了一道淺淺的幹溝渠,城牆外層石條也脫落了許多,裸露出的夯土已經疏鬆得唰唰掉落了。 田單思忖一陣立即下令:「著後將軍即刻帶領三千兵卒,併發七千男丁,一日之內立即加深西門外壕溝!旬日之內,四面壕溝一律加深至建城本制。作坊土木工匠一律上城日夜修葺,旬日之內務使城防完好如初!」中軍司馬一聲領命,立即飛步去了。查勘完城防,田單便帶著幾名軍吏來到兵器庫。即墨兵器庫占地十畝余,六十餘間三丈多高的巨型石板屋分東西中三列層疊矗立,三列之間便是兩條六丈寬的夯土大道,可並行四列大車運送兵器,規模堪稱齊國要塞第一!而今卻是滿目蕭疏,庫房塵封鐵門銹蝕,大道中竟是荒草搖搖。田單不禁皺眉:「即墨守軍不換修兵器麼?」旁邊軍器司馬便紅著臉惶恐道:「此間兵器庫盡皆防守器械,即墨數十年無戰,也只換修劍矛弓箭甲胄馬具盾牌等,這裡……」便吭哧著說不下去了。 「全部打開,全數清點。」 「嗨!」軍器司馬一揮手,看守府庫的軍吏領著一隊老卒連忙快步跑來,一座一座的隆隆打開了庫房。「這右列是飛兵械庫。」軍器司馬指著右邊大鐵門頂端的「飛兵」兩個大字。田單點點頭:「那便是鐵蒺藜檑具等一般兵器了?」 「正是!」 「立即調來一千健旺老者,清掃庫房,清點兵器,修葺道路,務必使兵器搬運暢通!」田單說罷便大步進了飛兵庫,逐一查看了大量囤積的銹蝕器械,不禁便是長長一歎。 這二十間石板庫房囤積最多的便是鐵蒺藜、鐵菱角。這是抛灑在進軍要道專門紮傷馬腳截殺騎兵的小兵器。蒺藜者,帶刺之野生灌木也,遍生大江南北,卻是再尋常不過的野生草木。遠古時期,人們常常將山野之間的蒺藜大量采下抛灑路面,以遲滯敵方人馬。然則臨時採摘畢竟不便,於是春秋時期便有了碎木塊製作的木蒺藜。《六韜·虎韜·軍用》載:「木蒺藜,去地二尺五寸,(佈)百二十具……狹路微徑,張鐵蒺藜,其高四寸、廣八寸、長六尺以上,(路段佈)千二百具。敗步騎。」這鐵蒺藜,卻是在戰國之世有了鐵器後的兵家發明——用鐵片打造蒺藜狀的尖刺物。墨家長於守城,《墨子·備穴》便有了在地道進出口與城門外、河道大量設置鐵蒺藜的戰法記載。 其次便是各種檑具。檑者,拋擲殺敵之器具也。檑起源于周代,本音乃是一個「掄」字,即揮開胳膊扔出去,久而轉音便成了「檑」,因其拋擲之後隆隆若雷聲滾動,便漸漸正式寫成了「檑」或「雷」。《周禮·秋官·職金疏》云:「雷,守城桿禦之具。」作為兵器,檑具只是一個居高臨下投擲殺傷之兵器的種類名稱,依據用途實際上卻分為多種名目。最常用者為五種:其一,木檑。也稱滾木,以整段粗大圓木打造,長四至六尺,直徑至少四寸,粗則不限;木上鑲嵌鐵釘鐵刺,從城牆連續推下,摧毀攻城雲梯並殺傷士兵。 其二,泥檑。以黏土調泥,每千斤泥加入豬鬃毛與馬尾毛三十斤,搗熟擀成,每檑長二三尺,直徑至少五寸。泥檑幹透之後堅硬如銅鐵沉重如巨石柔韌如皮質,從高空砸下縱經城牆碰撞仍然完好無損。 其三,磚檑。磚窯燒制,整段實心,長三四尺,直徑六寸餘,用於城頭拋擲。其四,車腳檑。實際便是一個巨大的獨輪,以質地堅實的硬木打造,輪中心立一帶繩孔的木柱,以粗大繩索系之,用城頭固定的絞車放下城牆橫滾,專門殺傷蟻附在雲梯上的攻城士兵。可用絞車收回反復使用。 其五,夜叉檑。還有一個很是雅致的名稱,叫做「留客住」。此檑卻是用一丈多長直徑一尺餘的頑韌濕榆木為體,榆木周身裝五寸長的鐵制倒刺或尖刀,兩端各裝直徑二尺的腳輪。兩輪帶粗大繩索,用絞車沿城牆滾下,可將雲梯之敵碾壓鉤割盡留屍身!也可絞車收回反復使用。因了威力驚人,所以在士卒中便有了厲鬼之名。 田氏據守即墨之時,東夷之患尚未根除,便打造囤積了大量檑具,雖多年無用,然除了木輪朽蝕,卻也大體完好。田單稍感心安,便立即調來工匠日夜修復。 看完右列,軍器司馬道:「中列二十間是大器械,清理之後將軍再看如何?」「不。目下便看。」田單一抬腳便走進了灰塵鐵腥撲面而來的石板庫。 第一座庫房卻是城頭擊打器械狼牙拍。這狼牙拍也是頑韌榆木板為體,長五尺,寬四尺五寸,厚三四寸;板上密匝匝嵌滿狼牙釘數百個,每釘長五寸重六兩,釘頭出木三寸;四面各嵌一道利刀,刀身入木寸半;前後各有兩個鐵環,貫以粗大繩索,用絞車吊於城上,但有大型雲梯登城,高高絞起猛然從外猛拍雲梯! 與狼牙拍配合使用的器械是飛鉤,用鐵鍊連接四個粗大的鉤爪,狼牙拍拍下時飛鉤同時擲向雲梯將其鉤翻或拉起懸空。 第二座庫房便是拒馬。拒馬者,阻攔戰馬之障礙物也。夏商周三代便有了早期拒馬,即將木柱交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鑲嵌帶刃帶刺之尖銳物事(銅刀或石刀)。戰國墨家將拒馬叫做「銳鑱」,《墨子》中專門有一篇《備蛾傅》論「銳鑱」戰法:蛾傅者,敵軍士兵飛蛾螞蟻般湧來也,當此時,沿途佈銳鑱五行,行間距三尺,根部埋三尺,尖錐長尺五,可阻敵前進。戰國中期,拒馬發展為鐵矛為頭(後世稱為拒馬槍),以堅實木料為固定支架,架上再固定六到十支鐵矛,遍佈敵來路使其騎兵不能馳騁。曠野大戰,這種拒馬數量畢竟有限,便很少使用,倒是城池設防,拒馬大有用處。 第三座庫房卻是真正的大型器械——塞門刀車。「塞門」為用途,「刀車」為器械。究其實,便是打造一種極為堅固的兩輪車,車體與城門幾乎等寬,尋常總在三四丈之間;車前有木架三四層,各層固定尖刀若干口,車體有長轅;敵但攻破城門,數十成百兵士便猛推刀車塞住城門!《墨子·備穴》篇便記載了這種塞門刀車的用途。對於堅守城池的長期惡戰,城門難保一次不失,這塞門刀車便是最為有用的救急兵器。 「塞門刀車有多少輛?」田單問。 「三座大庫,大約二百餘輛。」 「好!看左列。」田單覺得心中塌實了一些。 左列卻是各種滅火器具與火攻器具。軍器司馬說,這列庫房除了三千多桶猛火油是當年從秦國買來的之外,其餘都是即墨田氏當年打造的,可惜一直都閒置著。田單心中便是一陣感慨,他曉得,這個軍器司馬不會知道他便是當今之即墨田氏,便淡淡道:「不管何人打造,只要有用便好。」軍器司馬道:「滅火器具也許用得,火攻器具便難說了。」田單道:「看了再說。」便又一頭進了灰塵鐵腥的大石庫房。戰國攻防,火攻已經成為主要戰法之一,防備火攻自然也便成為兵家常法。《六韜·文韜》云:「熒熒不救,炎炎奈何?」說得便是撲滅攻方大火的急迫。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