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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田單反復思忖,縱是遣散,騎士們也是無家可歸,倉促間卻到何處立身?便與騎士們商議將他們暫時編成田氏家兵,但有機會,便將他們送入齊軍建功立業。騎士們大是興奮,異口同聲一句:「刀兵來臨,我等只跟定總事便是!」正是有了這四百名勁健騎士,田單才舉一反三,將族人精壯與騎士混編成軍,一支輕銳家兵便立時成就。成軍事定,田單立刻聚集族老並各家家長,一番細密商討,將全族分成了六支車行部伍:財貨糧食與老幼女眷全部上車,五十歲以下男子則全部充當馭手,每部一個百人兩翼夾持護衛。方略商定,族老與家長們立即行動,一個時辰方過,各隊人口便編排就緒。三更之後,田單一聲令下:「所有車輛,全部安裝鐵籠!」

  田氏商旅大族,合族各色載貨車輛兩千餘。此刻集中到貨倉車馬場的,卻只是六百多輛異常堅固寬大車身車輪全被鐵皮包裹的牛車,其餘輕巧車輛全數被裁汰。尋常時日,這種車輛專一的運送鐵料鹽包,由兩頭肥壯的黃牛駕拉,最是吃重且耐得顛簸馳驅。饒是如此,田單還是早早便給這種牛車打造了一件物事——鐵籠。

  鐵籠者,籠住車軸之鐵器也。外有一尺鐵矛狀籠頭,根部卻是一個厚有三寸帶有十個釘孔的圓形鐵殼,卡在車軸頂端,用十個大鐵釘牢固地釘在車軸上,便與整個車軸結為一個整體。尋常商旅車隊互不相撞,鐵籠自然無用。然則若是千軍萬馬的戰車戰場,這鐵籠便是大顯威風,敵方戰車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並行搶先或撞上來翻車的。究其竟,鐵籠本是春秋車戰時期的特殊「兵器」,隨著戰車的淡出也早已經成為罕見物事。田單經管商事日久,便有了一種凡事不忽視細節的習慣,在仔細謀劃有可能遇到的險境時,不期然想到了「臨淄商旅淵藪,萬商爭遷,車流搶道」的危險,於是便早早打造了幾百副這種早已經被人遺忘的鐵籠。

  風燈火把之下,數十名工匠半個時辰便將鐵籠叮叮噹當裝好,黑黝黝大鐵矛成排列開,襯著鐵皮包裹的車身車轅,一片鐵色青光,竟是觸目驚心!

  田單一揮手:「二百輛車載人,立即分派各部伍。四百輛車裝貨:一百輛鹽鐵,兩百輛糧食幹肉,十輛藥材,其餘九十輛裝載財貨。」「總事,」家老低聲道,「財貨原本裝了三百輛,九十輛,只怕少了些。」「財貨精簡!」田單毫不猶豫,「珠玉絲綢珍寶類全部堅壁,只帶生計必須之物。」「曉得也!」家老一聲答應,便匆匆去了。

  整整一夜,田氏部族終於收拾妥當。便在午後時分,驚人的消息傳來:觸子的四十三萬大軍在濟西全軍覆沒!便在當夜,臨淄城商人開始了秘密大逃亡。惟有田氏部族巋然守定府邸,耐性等待著齊軍最後一戰。三日之後,達子戰死,二十萬大軍作鳥獸散了。然則,更令都城國人震驚的是:齊王連同王族並一班大臣,竟連夜悄悄逃出了臨淄!就在那天夜裡,臨淄終於爆發了逃亡大潮,到天亮時分,臨淄城已經是十室九空了。也就在這天夜裡,田單痛心疾首的斷然下令:全族起程,東去即墨!即墨,與田氏部族有著久遠的淵源。

  作為王族支脈,田氏代齊之初,田單祖先便被分封在即墨。那時侯,即墨是齊國東部最大的城堡,也是齊國的東部屏障。說是屏障,主要是預防東夷侵擾。然則到了春秋末期,東夷經過齊桓公發端的幾百年「尊王攘夷」,大體上已經被齊國化成了農耕漁獵的齊國民戶,作為舉族為兵掠奪襲擾平原農耕的東夷,事實上已經星散解體了。正因為如此,齊國東部便也沒有了經常性威脅,即墨的要塞屏障地位也便漸漸淡化了。領即墨封地之初,田氏部族也是舉族為兵,全力追剿殘餘的東夷部落。

  及至大局平息,田氏便利用即墨近海之便,漸漸拓出了一種獨門生計——利用海路做海鹽生意。即墨出海,北面可達遼東與高句麗,南面可達越國琅邪,東面則可達更遠的東瀛。齊國的海鹽有兩處產地,一處是臨淄北部的近海區域,另一處便是這齊東近海區域。而齊東海鹽恰恰便是以即墨為集散地,時當田齊立國之初,對各個田氏部族的控制很是鬆散,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利,即墨田氏的海鹽生意便蓬蓬勃勃的發了起來。

  先是田氏商船向從海路冒險向外輸送海鹽,換回遼東獸皮越國劍器等各種稀缺物事,後來便是遼東、高麗、越國、東瀛的漁船捎帶從即墨販運,再後來便是諸多海船冒險前來,載著大量珍奇之物換取海鹽。趁著商旅生計的旺勢,田氏鑄造了一種自己的刀幣,上刻「節墨」兩個大字,專一用於海鹽交易結算,被商旅稱為「即墨刀」。有了即墨刀,鹽鐵生意便如虎添翼,倏忽二十年之間,田氏便發成了最殷實的王族封地。然則好景不長,精于經營的田氏卻沒有料,正是這即墨刀給舉族帶來了厄運。即墨刀一出,「即墨田氏囤積鹽鐵,私鑄刀幣,圖謀不軌」的風聲便吹到了臨淄。不久,即墨田氏的在國族長便被齊桓公田午召了去。

  桓公皺著眉頭只說了一句話:「即墨田氏擅長商旅,便去做商,土地官爵麼,便讓給別個了。」於是,田氏族長立即被削爵罷官,即墨封地自然也沒有了。便是從那時侯起,即墨田氏便永遠離開了即墨,帶著失意的寥落踏上了商旅之路。後來,田氏王室對王族支脈的控制越來越嚴,即墨田氏便離王室王族與齊國官場越來越遠了。但是,老根總是老根,無論朝野,人們只要提起田單一族,便總是呼為「即墨田氏」,連田單部族的族老們數落起舊事,也是一口一個「俺即墨田氏如何如何」。

  小城即墨,是這支田氏的族徽,也是這支田氏的聖土,回到久遠的故鄉,也許還會為這支田氏殺出一條新路來。出得臨淄,便是一片車馬汪洋。臨淄向東去海的官道素稱「天下大道」,六丈餘寬,路面夯土修築,道邊三層參天綠樹,道邊排水的壕溝抵得小諸侯國的灌溉小渠。任是何國商旅,只要走得一趟臨淄大道,莫不由衷讚歎:「齊國通海大道,冠絕天下也!」尋常時日,縱是鹽鐵生意最旺的時節,這條通海大道也從來沒有過車馬擁擠。如今卻是迥然不同,遍野火把,編野車馬,暗夜之中遠遠望去,根本不曉得大道在哪裡?東逃者大多是商旅大族與國人富戶,動輒便是大車數百馬匹上千,驟然間從臨淄及齊國西部的所有城堡湧來,直是車馬如潮人流如海,密匝匝遍佈原野,卻去何初找路?縱然找到那條通海大道,又如何擠得上路面?

  「總事,這卻如何是好?」久有商旅閱歷的家老也束手無策了。

  田單長劍一揮:「族人聽了:百騎開道,我自斷後!避開大道,直向曠野!」發令方畢,田單身邊的六支螺號便嗚嗚長吹,六隊車馬甲兵頃刻間便排好了次序,又一陣螺號,田氏車馬隊便轔轔啟動,兩側甲兵護衛,硬是在車馬汪洋中緩緩移向曠野。堪堪將出車馬海洋,西北方向卻突然大片車馬湧來奪道!外圍家兵連聲呼喝:「這裡不是官道!閃開!」

  「燕軍來了!快跑啊!」遍野車馬呼喊狂奔,不顧一切的壓了過來。

  喀喇喇轟隆隆!兩片車馬無可避免的山一般相撞了。驟然之間,便聞一片人喊馬嘶,橫衝直撞壓過來的車馬大片翻倒,田氏車隊隊形大亂,卻沒有一輛翻車,只驚得牛車隊的黃牛們哞哞哞一片長吼。田單已經從後隊飛馬趕來,搖動火把大聲呼喊:「燕軍尚遠,莫得驚慌,各自分路,擁擠只能自傷!」左右家兵族人也跟著齊聲呼喊,潮水般的混亂車馬才漸漸平息下來。對方一個首領模樣的老者舉著火把查看了一番雙方車輛,竟是連連驚歎:「噫呀!鐵籠現世了!娘的,老夫俺如何便沒想到這一層?」說著便是一拱手,「敢問貴方族主高名上姓?」一個族人不無驕傲地高聲道:「即墨田氏!不要問了,快收拾車馬了!」老人喟然一聲長歎:「望族也!能出此奇策,即墨田氏氣運也!」說罷轉身高聲呼喝,「族人聽了:整頓車馬,跟定即墨田氏走了!」

  田單遠遠聽得明白,便低聲吩咐家老:「都是逃戰,要跟者莫得阻攔。」「車馬太多,目標便大,燕軍追來如何是好?」家老立即急了起來。

  「田氏與國人共患難,顧不了許多,走!」田單一揮手,螺號又嗚嗚響了起來。如此三日,田氏車隊後竟跟上了浩浩蕩蕩的幾千輛牛車馬車,雖則走得慢,卻也不再遍野搶道亂闖。這一日橫渡濰水,正逢夏日大水之季,其餘部族裝載財貨的牛車馬車便大部分軸斷輪折沉陷河水,財貨也大部被大水沖走,小部分過河車輛也大都是車身損壞難以行走,一時間兩岸便是哭喊連天。

  田單卻是鎮靜,下令給全部車軸鐵籠各綁縛二十條粗大麻繩,青壯族人與家兵全部下水,在牛車兩邊拽住繩索,借著大水浮力將車輛半托在水面緩緩行進。雖則是慢了一些,卻是一人一車未折,全數到達濰水東岸,引得兩岸狼狽不堪的人群歆羨不已一片讚歎敬佩。再過膠水,其餘部族的車輛便幾乎損毀淨盡,惟獨田氏車隊如法炮製,竟是完好無損。兩道大河一過,田單的名字便是人人皆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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