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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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湣王又羞又腦,氣急敗壞間竟是一口熱血哇地噴了出來。禁軍將領大驚,連忙高聲下令:「太醫救治,全軍疾進,脫開衛軍!」已經是驚慌失措的紛亂大軍,便轟轟隆隆的卷著煙塵向東南去了。 行得半日,暮色時分又回到了巨野澤畔。此去楚國郢都尚有千里之遙,散架一般的人馬早已經沒有了張揚談笑,個個臉色灰白神色疲憊。習慣了鐘鳴鼎食富貴豪闊的公子嬪妃們,原本是滿懷喜悅的要進濮陽一掃逃亡晦氣,人人都盤算著如何在濮陽沐浴一番痛飲一番,再大睡三日,何曾想到自己是逃亡之旅?濮陽城外的突然變故不啻一聲驚雷,這些慣常頤指氣使的食肉者們才如夢方醒——齊國王族的顯赫光環已經沒有了,已經變成了連衛國這等小邦都可以蔑視嘲弄的喪家之犬!齊湣王的突然吐血,更是給這支逃亡亂軍雪上加霜,惶惶不安的目光對王車開始側目而視了,狂熱的讚頌也漸漸變成了夾雜著沮喪的怨恨,曾經令人迷醉的天霸神話,頃刻間便被冰冷地淹沒了。及至在湖畔亂紛紛紮下營盤,各色人等便像泄了氣的皮囊,一片片的癱軟在茅草叢中,竟無一人前去做朝王禮拜。 好容易升起了幾縷炊煙,大軍卻轟然騷動起來:「楚軍來了!楚軍來了!」 齊湣王本來在車中昏昏欲睡,聞言竟霍然起身,遙遙望去,但見殘陽暮色中大隊軍馬鼓塵而來,黃色大旗上的「楚」字已經清晰可見。「天意也!」齊湣王長籲一聲,這才猛然想起楚國救援而被自己拒絕的一番事來。 護軍大將飛馬而來:「稟報我王:楚將淖齒率大隊兵馬救援!」 「傳詔淖齒拜見。」齊湣王轉身下令,「王車前出,儀仗成列,臣工兩班!」片刻之間,這支奄奄沮喪的亂軍又神奇地活了起來,旌旗儀仗獵獵飛舞,大臣嬪妃諸王子肅然成列,儼然王帳轅門的氣象。這時楚軍已經在一箭之地紮住陣腳,一員大將飛來在王車前下馬躬身:「楚將淖齒,拜見齊王。」 齊湣王矜持地笑了:「淖齒勤王,實堪嘉勉。今本王欲以莒城為天霸大業根基,將軍可率本部兵馬助我,本王封你為齊國丞相。」 「謝過齊王。」淖齒一拱手,「何時兵發莒城?」 「大軍休整一晚,明晨進入莒城。」 「臣留兩萬兵馬護衛。臣請先入莒城,為我王安頓宮室。」 「淖齒果然忠心!」齊湣王一揮手,「你便先去,本王明日即到。」 淖齒轉身飛馬去了。禦書卻湊近王車低聲道:「臣聞莒城郊野多有逃亡庶民,魚龍混雜,我王還是轉往他城為上。」「杞人憂天。」齊湣王冷笑一聲,「本王神蛟,怕甚魚龍混雜!傳詔齊楚大軍:飽餐戰飯,養精蓄銳,明朝進入莒城!」王車四周轟然一應,號角四起,炊煙遍野,王族們又歡呼雀躍起來了。 次日天剛亮,這支奇特的大軍便熙熙攘攘上路了。楚軍鐵騎兩翼行進,將這支混雜紛亂的車馬人流夾持在中間一里多寬的草地上,竟仿佛押著戰俘一般。王車旁的兩百儀仗鐵騎,總算還保持著旌旗如林的王室威儀,簇擁著齊湣王的大型王車,轔轔隆隆地碾壓著一兩尺深的茫茫葦草向東北開路。整整走得一日,暮色時分方才渡過了沂水,距離莒城尚有三十餘里。禦書便請命齊湣王是否紮營歇息一夜,明晨整肅威儀再進莒城?齊湣王卻是亢奮異常:「本王競日顛簸,尚且不累,誰個便累了?立即進發!一鼓作氣入莒城!」 進入莒城的諸般美夢畢竟是誘人的,疲憊不堪的逃亡大軍粘著濕淋淋的過河衣衫,又打起精神趕路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翻過了一座小山包,驟然便見河谷裡火把遍野人聲鼎沸,仿佛臨淄夜市一般。便有王子高喊:「快看也,莒城箭樓!」紛亂人群便是一片叫嚷:「莒城到了!快走啊!」齊湣王卻是一聲大喝:「站下!莒城乃大齊地面,當有王者威儀。列隊,等候淖齒丞相迎接本王!」 「啟稟齊王,」一員楚軍大將走馬車前,「將軍有令:齊王自行入城。」 「如何?」齊湣王一聲冷笑,「淖齒反了不成?」 楚將卻驟然變臉:「鐵騎列陣!護持王車下山!」 齊湣王傲慢地一笑:「莒城有大齊萬千子民,本王便與淖齒見個真章。下山!」 在楚軍兩萬鐵騎威逼下,齊湣王怒氣衝衝地帶著亂紛紛的逃亡人馬湧下了山頭。一進河谷,便見兩岸全是密密麻麻的各色帳篷,片片火把的暗影中到處躺臥著呻吟呼喚的老弱病殘與衣衫襤褸的人群。王車亂軍開過河谷,便有一聲聲嘶啞的呐喊此起彼伏:「逃國齊王來了!快來看啊——」倏忽之間,遍野人群如亂雲聚合,漫無邊際的火把便向莒城下卷來。禦書膽顫心驚地提醒齊湣王忍耐一時,齊湣王卻勃然大怒:「本王稟承天命,何懼之有!」 方到城下,卻見大片火把下整肅排列著一個巨大的楚軍方陣,中央大纛旗下一方土台,拄著一口長劍的淖齒正硬挺挺佇立在土臺上,頂盔貫甲金色斗篷,連鬢大鬍鬚虯結的黝黑臉膛上卻是一副獰厲的微笑。 「淖齒,你敢逆天行事麼?」齊湣王長劍一指便搶先發難。 淖齒一陣粗礪嘶啞地大笑:「上天也姓田麼?當真蠢豬也!」 齊湣王怒不可遏:「本王乃楚國王父!淖齒叛逆,滅你九族!」 「鳥!」淖齒狠狠罵了一句,「天下獨夫,喪家之犬,竟還記得欺凌楚國。來人!拿下這條海蛇!」話音落點,便聽轟雷般嗨的一聲,兩隊甲士手持長矛從淖齒身後開出,轟轟地向齊湣王座車逼了過來,一片長矛唰地直指車身。齊國騎士呆若木雞般愣怔著,王車馭手被逼到喉下的長矛嚇得慘叫一聲,竟癱在了寬大的車轅上。四名楚軍甲士一躍上車,夾起齊湣王便凌空拋了下來。車下一片長矛鏗鏘交織,齊湣王恰恰落到一片冰冷的矛杆之上。長矛架一個忽悠,齊湣王又被丟上了土台。 「田地,」淖齒輕蔑地冷笑著,「你不是稟承天命麼?今日本將軍讓你領教一番,天命究竟何物?莒城外有齊國十萬逃民,你自對他們說,配不配做一國之君?過得這天命關,本將軍便放了你。」 「此話當真?」驟然之間,齊湣王兩眼放光。 淖齒哈哈大笑:「齊國庶民若認你田地,淖齒卻是奈何?」轉身高聲道,「父老兄弟們,尋常時日,等閒庶民誰能見到國君?今日齊王便在當場,父老兄弟姐妹們盡可一吐為快,與這個鳥王算一番老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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