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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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齊國老病根了。」樂毅遙指齊軍營地,「北營有將旗幕府,這是老軍二十萬。南營是新軍二十萬,這是齊王滅宋後新擴充的大軍。說新,是成軍在後,而不是軍制之新。老軍將領多是孟嘗君舊部。新軍將領卻全部是齊王田地的親信。兩軍素有嫌隙,這是第一次共同出戰。觸子幕府本該駐在新軍,卻駐了老軍,這便大有文章。」 將軍們聽得直點頭,新垣衍便是一拱手:「上將軍如此熟悉齊軍,我等佩服!」 「要打勝仗才算。」樂毅謙遜地一笑,「說,如何打了?」 「但聽上將軍調遣!」諸將異口同聲。 「好!」樂毅手中長劍直指齊軍營地,「齊老軍戰力強,留給燕軍。齊新軍馬快兵器新,便由四位連手攻滅,秦趙兩軍為主力,胡傷將軍總調遣,如何?」 「秦軍請與上將軍啃硬骨頭!」胡傷慨然拱手,一則是秦軍確實想打硬仗,二則也是胡傷對與三晉攜手總覺得彆扭。 「不行。」樂毅搖搖手,「此次攻齊乃燕國復仇雪恥之大業,燕軍自當血戰齊軍主力。諸位卻不能搶我這個功勞。」雖是面帶微笑,說得卻是極為認真。 「嗨!」胡傷赳赳一應,「末將聽憑調遣!」 「諸位,」樂毅拔劍在地上劃了一個大圈,「我意,你等兵馬可如此打法。」一陣低聲叮囑,末了笑道,「若敵情有變,諸位盡可變通行事。」 「上將軍謀劃得法,我等沒有異議!」幾員大將竟是異口同聲。 樂毅大手一揮:「好!各將回營整師,寅時三刻同時發動。」將軍們轟然應命,便各自飛馬回到營地去了。 三月末正是齊國的「中卯」節令,也就是中原的穀雨時節。濕潤的海風從東方浩浩吹來,間或一陣綿綿細雨,恰恰灑濕了乾燥一冬的地面,染綠了蒼黃的草芽林木,正是不熱不冷不幹不濕沒有泥濘的舒坦季節。尋常時日,這正是耕牛遍野的春耕時光。而今大軍對壘,兩河之間的庶民百姓已經望風出逃,茫茫原野,除了軍營的刁鬥馬鳴與兩河的滔滔水聲,便是無邊的空曠寂靜。入夜時分,無邊烏雲漸漸聚攏,綿綿雨絲瀟瀟落下,及至子夜,漫天雨幕便遮蓋了廣袤的山原。兩邊軍營遙遙對望,除了風中搖曳的點點軍燈,便是一片無垠的墨色。 「天意也!」 觸子在幕府廊下仰望漆黑的夜空,輕鬆地長籲了一聲。雨天無戰事,這是春秋戰國的老規矩了。真想讓雨下得更大一些,最好是淅瀝泥濘的連綿秋雨一般。聯軍遠來,軍糧必然有限,但能陰雨旬日,敵軍大半便會不戰自退,豈不天遂人願?思忖一陣,觸子大步走回幕府出令室,提筆給齊王寫了一份軍情急報:「大軍開赴濟西與聯軍對峙,臣本欲立即出戰,奈何大雨連綿,唯等放晴之日盡滅五軍,擒獲樂毅以獻闕下!」寫罷泥封,交給中軍司馬,「立即快馬呈報臨淄!」便輕鬆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傳令兩營大將:趁雨善加休整,天放晴後大戰。」將令發完,便對站在寢室門口的少年軍僕一伸手,「來,就寢了。」 俊秀如少女的少年軍僕輕盈的飄了過來,抱起觸子便進了幕府寢室。 久做中軍司馬,觸子熟悉所有齊軍大將的享受路數。一做上大夫,觸子便從新軍中給自己精心遴選了一個俊美的少年軍僕侍奉起居。一經試用,大是滿意,便成了隨身軍僕。大將入軍,歷來不許帶眷屬侍女,這少年軍僕便是他別出心裁的享受。踩著厚厚的地氈,少年將觸子輕輕放在特製的寬大軍榻上,輕柔利落的剝去了他的衣甲戰靴,又端來一盆事先架在燎爐上的熱水,仔細地擦拭了他的每個角落,便給他蓋上了一方輕軟乾爽的絲綿大被。收拾完衣物水盆,給燎爐加好了木炭,少年軍僕便吹熄了軍燈,悄然無聲地鑽進了絲綿大被。 一陣劇烈的喘息躁動,觸子便抱著光滑鮮嫩的肉體發出了沉重地鼾聲。 沉沉大夢之中,突兀山呼海嘯!少年軍僕一聲尖叫,觸子一個翻身便坐了起來,粗魯地罵了一句:「蠍子鑽襠了!叫!」少年瑟瑟發抖,赤裸裸一指帳外,便軟軟地粘在了觸子身上。瞬息之間,連天殺聲如大海怒潮般卷來,閃爍的紅光映紅了整個幕府大帳。 懵懂的上將軍頓時一身冷汗,竟情不自禁地尖叫一聲,猛然推開粘在胳膊上的肉體,赤裸裸跳下軍榻:「快!衣服甲胄!鳥!都在哪裡!」及至草草裹上一領大袍,衣甲散亂的中軍司馬正臉色鐵青地沖了進來:「燕軍偷襲!上將軍快走!」 「走到哪裡去?」觸子摘下劍架上的長劍便是一聲大吼,「出營殺敵!」 風快地沖出幕府,觸子卻癱在原地不能動彈了。但見漫山遍野的火把衝殺而來,幾乎每座齊軍營帳都燃起了大火,丟盔棄甲的士兵們狼狽竄突,大將竟是一個也不見露面,卻是如何收拾?中軍司馬一聲大喊:「護衛騎隊在幕府後邊!上將軍快走!」不由分說便夾起觸子向幕府後奔來。三千護衛騎隊本來駐紮在幕府左右後三邊,可左右兩營已經捲入亂兵大火,兩名千夫長也不見了蹤跡。後營一千騎士正在無所適從地亂做一團,恰恰中軍司馬夾著觸子趕到:「上將軍在此!上馬列隊!」不由分說便將觸子塞上一匹戰馬,大吼一聲,「東渡濟水!快!」馬隊便背著戰場大火風卷東去。 堪堪逃到濟水岸邊,正當清晨時分,濛濛細雨之中敗兵紅壓壓從身後彌漫卷來。敗兵之後,棕色皮甲的遼東騎兵高揚著叢林般的閃亮長劍,正從遠處山原呼嘯壓來。此刻便是登船,也必是被爭相逃命的敗兵拖入河底無疑,棄船泅渡,便分明要被箭雨釘穿在河面。觸子面如死灰,連長歎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愣怔在馬背上打著圈子。便在這片刻之間,又見西南山原無邊敗兵湧來,黑色的秦軍鐵騎與紅色的魏趙鐵騎正潮水般壓在身後追殺。 「快!逃回去稟報齊王。」觸子對中軍司馬嘟噥了一句,便艱難地滑下戰馬,「我要殉國了。」突然奪過中軍司馬的短劍,猛力插進了腹中。「上將軍!」中軍司馬一聲嘶喊,抱起觸子屍體大吼:「將軍遺屍,護軍死罪!守住渡口,護屍泅渡!」 然則已經來不及了。遼東鐵騎已經率先殺到,在驚天動地的「殺光齊人!復仇雪恥!」的怒吼中,長劍翻飛箭如疾雨,河岸與水面變成了巨大的屠戮場。隨後燕軍步兵趕到,三萬餘弓弩手對著泅渡齊兵大肆射殺,六萬余步兵列成方陣堵住河岸,十萬鐵騎便在山原間盡情追殺。追擊齊國新軍的四支聯軍也是如法炮製,四面截殺。到得午後時分,整個濟水西岸便在瀟瀟雨幕中沉寂了。 伴著軍營的粗大炊煙與彌漫河谷的歡呼,五國將領聚到了倉促紮起的中軍大帳前。 望著漫山遍野的屍骨,望著血紅的濟水,樂毅的聲音沉重而又嘶啞:「此次殺盡四十萬齊軍,為的是震懾齊國。此等殺法,下不為例。」 「豈有此理!」魏國主將新垣衍一臉不悅,「齊軍當年背棄盟約臨陣脫逃,死了多少三晉將士?只有絕殺之戰,方可雪我心頭之恨!如何便下不為例了?」 「征伐有道,絕殺只可一次。」樂毅絡腮鬍鬚的黝黑大臉第一次顯出了凜冽肅殺,「將軍若不贊同我之戰法,便請轉道奪取老宋國,地利分毫不少魏國。」 「如何?要我提前轉道?」新垣衍冷笑連聲。 「是將軍不遵將令。」樂毅也是冰冷如鐵。 韓將暴鳶便紅了臉:「這這這,這卻如何使得?說好的五國分齊,仗沒打完便要我等回去麼?」因原先議定韓國與魏國一起分宋,暴鳶便生怕魏國提前脫離而單獨取宋,情急之下,便將韓國與魏國綁在了一起說話。 「將軍莫急,韓軍也可提前脫開聯軍,與魏軍一起取宋。」樂毅平淡之極。 「上將軍何須動怒。」韓軍主將韓舉心中大石落地,便笑著轉圜,「大戰未了,何能自亂?我等輔助上將軍攻下臨淄,再走不遲了。」 樂毅正色道:「法度立後可成軍。要打仗,便須統一將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窩囊!」新垣衍立時便黑了臉,「這仗打得乏味,告辭!」說罷轉身對著司馬便是一聲大喝,「號角拔營,走!」竟頭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上將軍,這這這,你當請回新將軍的。」韓舉竟急得結巴起來。 樂毅淡淡一笑:「韓將軍,你也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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