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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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因。一番思慮揣摩,樂毅終是理清了這團亂麻。 楚齊兩大國,也是一對生死糾纏的老對手。整個春秋三百餘年,楚吳越三國要北上中原稱霸,對手便是兩個,一個晉國,一個齊國。戰國之世,情勢為之一變:楚並吳越而田氏代齊,囊括吳越後的大楚國與新齊國接壤千余裡(原先是吳越兩國與齊國接壤),兩個大國便驟然正面相撞了。秦國崛起之前,楚國與齊國大戰小戰不斷,既有邊界爭奪,又有對薛魯宋鄒等小國的爭奪,數十年之間相互視若仇讎。秦國崛起,六國合縱抗秦,楚齊之間便相對緩和了下來。 後來齊國日益強大,楚國卻萎靡不振,既面臨魏國在淮北的壓力,更面臨秦國在江漢地帶的壓力,於是只有與強大的齊國結盟修好以抗衡秦魏。作為齊國,也需要楚國大力牽制秦國魏國,從而削弱自己西進爭霸的阻力。兩廂各有需求,便是一拍即合,楚齊兩國便結成了穩定同盟,雖然還是小齷齪不斷,卻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三晉(魏趙韓)之間的那般大血戰。齊國權臣孟嘗君與楚國權臣春申君之間的私人情誼,更是天下皆知。秦國白起大軍攻破郢都後,楚懷王倉皇北遷,便將太子羋橫派到齊國做了人質。顢頇昏聵的楚懷王此時卻是清醒:楚國動盪不寧,權臣虎視眈眈,太子入齊做人質,一則可保護太子在即位前平安無事,二則可保秦國攻楚時齊國出兵救援。 冥冥之中仿佛有得定數。羋橫剛剛做了人質,楚懷王便在秦國做了階下囚!楚國朝野大為震驚,老令尹昭雎、春申君黃歇皆與太子交好,一致主張立即迎回太子即位。特使到了臨淄,齊湣王卻拿不定主意,便召集朝臣商議。上大夫觸子搶先道:「此乃大好時機也!我王當扣留羋橫,逼迫楚國以淮北沃野三百里交換。」 「此言大謬也!」孟嘗君大是不悅,「若楚國不受要挾,另立新王,齊國徒然落得一個無用人質。非但兩國反目成仇,齊國也落得背棄盟邦不仁不義之惡名,談何大好時機?」 觸子深得齊湣王信任,素來不將已經失勢的孟嘗君放在眼裡,便針鋒相對道:「孟嘗君大謬也!若郢都另立新王,齊國便與新王立約:割淮北之地,我便殺了羋橫,消除新王後患。若新王不識大體,我便與秦國結盟,擁戴羋橫回楚即位,驅逐這個新王!」 「秦國是你手中玩物了?」孟嘗君冷冷一笑,「大邦之盟竟如此兒戲,齊國有何面目立於天下!」便鐵青著臉色不再說話。 「孟嘗君言之有理。」驕橫狂暴的齊湣王卻破天荒地贊同了孟嘗君,接下來的話卻讓孟嘗君啼笑皆非,「送回羋橫,不戰而控楚,無異得地千萬里也,豈是區區三百里可以比擬?」轉身便下令宣來羋橫,要這個楚國儲君當場立下血盟:終身以齊國為「父邦」,以齊湣王為「王父」,年年納貢,自稱「臣下」。也是事有蹊蹺,剛烈血性的羋橫,聽完後竟二話不說,一劍剁下右手食指,在白絹上寫下了令齊國大臣們瞠目結舌的血誓,雙手恭恭敬敬地呈給了齊湣王。 「孺子可教也!」齊湣王哈哈大笑,「自今日起,羋橫便是田橫,本王大兒子。」 羋橫毫無顏色,反倒深深一躬:「兒臣田橫,參見父王。」舉殿大笑,齊呼萬歲不止。孟嘗君卻驟然一身雞皮疙瘩,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這個羋橫,便是當今的楚傾襄王。燕國君臣都說,楚人有奴性,不要楚國加盟也罷。上大夫劇辛更是大笑嘲諷:「惟有如此一個楚王,方做得出此等『忠孝仁義』之舉,當真國奴也!」樂毅雖然沒有與劇辛當殿爭辯,卻始終不相信這個羋橫會甘當齊湣王國奴。合縱之時,樂毅曾經與楚傾襄王密談過整整三個時辰,但說到中興大楚,年輕的羋橫那深沉憂鬱的目光便頓時兩團烈火,每每將嘴唇咬得出血。樂毅一眼便認定:羋橫極有城府,此人可失之于陰騭,卻絕不會失之於奴性。然則,這畢竟是一己之評判,邦交行徑赫然擺在那裡,僅靠昔日評判是不能作為應對根基的,必須真實摸清,楚軍之圖謀究竟何在? 這便是樂毅星夜來見淖齒的因由所在。 楚國大軍駐紮在巨野澤南岸,依山傍水連綿展開方圓三十餘里,除了時而飄來的隱隱號角,營地卻是一片整肅寂靜。在兵家眼裡,這分明便是一支勁旅。齊軍未曾出動,楚國便先有十萬精兵駐屯邊境準備救援,實在是蹊蹺不合常理。然則,正是這種不合常理,樂毅的心倒是頓時輕鬆起來。 「請稟報淖齒將軍:燕山老友求見。」樂毅下馬,從容走近幕府大帳。 不消片刻,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便在兀自嘟噥中砸出帳門:「荒山野水,哪來的燕山老友?像誰,還非得本將軍出來?」突然之間嘟噥聲頓住了,接著便是一聲長長地驚呼,「噫呀呀呀!大鬍子麼?快快快,快進了!」 樂毅哈哈大笑:「大鬍子有你大了?吃飯都得用夾子。」 「不消說得,一對鬍子兄弟。」淖齒的嘎嘎笑聲活像刺耳的老鴰。 進得大帳,淖齒立即從帥案後邊的大鐵鉤子上拿下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春寒忒個冷,來,先灌它一通了。」樂毅笑道:「你這軍帳倒是灑脫,還能飲酒,好,便灌一通。」說罷接過酒囊便是咕咚咚一陣大飲,放下酒囊便滿臉脹紅。淖齒不禁一陣大笑:「你呀,酒量還是不見長。我這酒將軍是出了名的,楚王特許每日三袋,只是太少些個。」嘖嘖嘖,樂毅便是一聲感歎,「三袋十斤酒還少?當真上蔡酒徒也。」淖齒又是一陣大笑,汩汩飲幹了酒囊剩餘一半,長滿黑毛的大手在嘴邊一抹一甩:「行伍老卒沒虛話,樂兄夜半趕來何事?只實打實說了!」樂毅悠然一笑:「只要討你個實打實,不許打圈子。」 淖齒啪地一拍長案:「誰個打圈子,出帳便是陷馬坑!」 「人說淖齒猛火油,卻是沒錯。」樂毅笑過一句,突然壓低了聲音,「楚軍當真要救援齊國?」淖齒嘎嘎大笑:「怪哉怪哉,大軍出動還得有真假,糟蹋糧草麼?」樂毅冷冷一笑:「這便是行伍老卒實打實麼?我只一句:楚若他圖,燕助一臂之力,若真心救齊,樂毅便當即告辭。」說罷便站起身來要走。「你個樂兄,」淖齒一把扯住樂毅,「酒話莫當真。你只說,真救如何?假救又如何?」樂毅轉身一笑:「真救,戰場見。假救麼,你得先說想吞多大一坨,我得點點府庫存貨也。」 「嘿嘿,痛快!」淖齒晃著酒囊向帳口大喝一聲,「帳外千長,不許任何人進帳!」只聽帳外嗨的一聲,淖齒轉身低聲道,「老宋加琅邪如何?」樂毅思忖片刻道:「老宋卻難,淮北五百里加琅邪,如何?」淖齒兀自嘟噥著:「老宋三百里,淮北五百里,大是大些,卻沒老宋那般富庶。」樂毅揶揄笑道:「虧了你還是上柱國。老宋是富庶,可與你接壤麼?一塊飛地,楚國守得住麼?」淖齒恍然拍掌:「對,是這個理,楚王想來也能受得。」樂毅笑道:「莫擔心,楚王比你我精明。」 「那是!」淖齒一臉欽佩,「若非楚王勵精圖治,能有這十萬精兵?」樂毅目光炯炯地看著言猶未盡的淖齒,一臉肅然道:「你有無秘密使命?大軍協同,可不得二心掣肘。」 「哪裡話來?」淖齒又是嘎嘎大笑,「我只一句:楚王之命卻與打仗無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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