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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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隆隆鼓聲,兩隊劍士便分別從兩個石門進場,兩邊的將軍們則大步走到各自一方的看臺上整齊地站成一排。 這劍器場便是除了車騎步三軍外的技擊較武場,因了以較量短兵為主,而短兵又以劍器為主,時人便呼為「劍器場」。劍器場雖然是四個較武場中最小的一個,卻也是建造最講究的一個。別個較武場都是露天大場,且有山原起伏林木水面等地形變換,惟有這劍器場是一個方圓三十丈的室內場子,儼然便是一個碩大無比的廳堂。長大空心的一根根毛竹接成了長長的椽子,體輕質堅的特選木板鉚接成長長的懍條,屋頂鋪上輕軟的三層細茅草,便成了冬暖夏涼的特大廳場。場中東南西三面看臺,正北面卻是鳥瞰全場的三丈六尺高的王台。今日沒有撞進來的大臣,三面看臺上都是空蕩蕩的,惟有齊湣王的王臺上滿蕩蕩一台,近臣內侍侍女護衛,足足二百餘人。 看看空蕩蕩的觀兵台,齊湣王突然有些後悔,技擊之術為齊軍精華,為何沒有將朝臣們召來一睹我大齊之軍威? 「稟報我王!」正在此時,北苑將軍飛馬進場高聲急報,「臨淄名士魯仲連,背負羽書求見。」 「羽書?」齊湣王大皺眉頭,「讓他進來。」 羽書者,信管外插滿羽毛也。春秋戰國之世,羽書本是特急軍情的標誌。列國連綿征戰的年代,也常有本國在外遊歷的名士或在他國經商的商人,以這種羽書方式向本國國君大臣義報緊急秘情。某人若將插滿羽毛的書簡綁在背上請見國君,那定然是十萬火急,不見卻是實在說不過去。 片刻之間,一名護衛甲士便將風塵僕僕大汗淋漓的魯仲連帶到了王台之前。魯仲連一躬,便從背上取下那個插滿羽毛的竹筒,高聲急迫道:「臨淄魯仲連帶來薊城齊商羽書義報!」齊湣王皺著眉頭,接過內侍匆匆捧來的羽書便往案上一丟,只拉長聲音問:「何事啊?動輒就是羽書急報。」魯仲連高聲道:「燕國二十萬新軍已經練成,正在秘密聯結五國攻齊!」齊湣王冷冷一笑:「燕國攻齊?哪一日發兵?攻到哪裡了?」 魯仲連驟然一愣,卻又立即高聲道:「商旅非軍中斥候,只能報一國大計動向。」「大計動向?」齊湣王哈哈大笑,「燕國恨齊,遼東練兵,天下誰個不知,也值得一驚一炸?」魯仲連第一次面見這個齊王,覺得此人說話路數實在怪誕得匪夷所思,心一橫便道:「齊王差矣!滅宋以來,齊國已是天下側目。燕國一旦聯結五國反齊,齊國便是亡國之禍!齊王不思對策,卻看作笑談,莫非要葬送田齊二百年社稷不成?」齊湣王目光一閃,非但沒有發作,反而似乎來了興致:「魯仲連,今日齊國實力,比秦國卻是如何?」 「不相上下。」 「還是了。六國合縱攻秦多少年,秦國倒了麼?」 「……」 「合縱攻齊,齊國如何便是亡國之禍?」 「……」 「秦為西帝,我為東帝,齊國不如秦國麼?抗不得一次合縱麼?少見多怪。」 魯仲連愕然,尋思間突然笑了:「齊王是說,六國攻秦,秦國非但沒有滅亡,反而成了西帝。齊國便要效法秦國,大破合縱而稱霸天下?」 「呵呵,魯仲連倒還不是一個笨伯。」 「敢問齊王,可曾聽說過東施效顰的故事?」 「大膽!」齊湣王拍案怒喝一聲,「來人!亂棍打出去!」 「稟報我王!」正在此時,北苑將軍又飛馬進場,「孟嘗君帶領三名門客劍士晉見,要與我王劍士較量!」 「好!」齊湣王大喜過望,「宣孟嘗君進來!」又轉身一指魯仲連,「讓這個狂士也看看我大齊軍威,罷場罰他個心服口服。」 魯仲連剛剛被「請」到王台右下方的臣案前,便見孟嘗君軺車轔轔進場,車後跟著三騎快馬,顯然便是門客劍士。齊湣王哈哈大笑:「孟嘗君,來得好!你那三個劍士行麼?」這便是齊湣王:只要高興,任何法度恩怨都不管不顧,若是不高興,既往所有的齷齪都會立即提到口邊算總賬!孟嘗君已經罷相,且明令不許擅自還都,齊湣王此時卻將這些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一心只盤算著那三個劍士。 「臣之劍士,天下第一!」孟嘗君應得一聲,軺車已經緩緩停穩,人便被先行下車的馭手扶了下來。望著高高階梯之上的王台,孟嘗君蒼老地喊了一聲:「啟稟我王:老臣上不來也!」齊湣王哈哈大笑,他實在想不到英雄豪俠的孟嘗君竟在倏忽之間變得如此老態龍鍾,不禁驚訝好奇又好笑,「來人,將孟嘗君抬將上來!」及至四名內侍用一副軍榻將孟嘗君抬到了面前,齊湣王頓時湧出惻隱之心,大度地笑道:「孟嘗君年邁若此,還不忘來陪本王觀兵,當真忠臣!你安然坐著便是。」說罷轉身對身邊兩個侍女一揮手,「你二人,用心侍奉孟嘗君!」這兩個侍女本是齊湣王的貼身侍女,派給孟嘗君,自然是極大地恩寵。孟嘗君既沒推辭也沒謝恩,卻一拱手道:「我王儘管觀兵,老臣這把老骨頭還經得摔打。」齊湣王笑道:「孟嘗君但說,如何觀兵?先比軍劍,還是先比你的門客?」 「但憑我王決斷。」孟嘗君呵呵笑著,一副隨和老人的模樣。 「好!」齊湣王一拍大案,「先看孟嘗君門客,究竟如何個天下第一?」 「且慢。」孟嘗君呵呵笑著,「我的門客先下場,老臣便有一請。」 「噢?孟嘗君快說了。」齊湣王尋思老人絮叨,便有些不耐。 「老臣欲與我王一賭。」孟嘗君依舊呵呵笑著,一雙老眼晶晶生光。 「賭?」齊湣王生性冷僻怪誕,什麼出格的事兒都做過,逾是出格的事都他便逾發來勁,卻偏偏沒有與人賭過,頓時好奇心大起,「孟嘗君便說!如何賭?賭甚物事?」 「呵呵,好說。」孟嘗君比劃著,「如同宣王賽馬,我王與老臣各出三個劍士,誰勝得兩陣誰便贏,賭金三千,如何?」 「賭金?乏味了些。」齊湣王興致勃勃地笑著,「要賭便賭人!如何?」 「賭人?」孟嘗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直搖頭,「匪夷所思!如何下注了?」 「她們兩個,便是本王賭注。」齊湣王笑著一指兩個偎依在孟嘗君身上的侍女。 孟嘗君卻皺起了眉頭:「垂垂老矣!縱有坐騎,老臣已經沒有駕馭之力了。」 齊湣王哈哈大笑:「那好!隨你說得一人一事,本王便拿它做了賭注如何?」 「謝過我王!」孟嘗君一拱手,「只是,老臣卻沒有這等『人注』了。」 「如何沒有?」齊湣王一指場中,「無論輸贏,本王都要這三個天下劍士了!」 孟嘗君不禁大笑:「我王賭得有趣,卻是不論輸贏都搶注!莫非老臣也是一般:無論輸贏都須得一人一事了?」 「這有何難?本王總是不能白佔便宜了。」齊湣王大手一揮,「典武官,開始!」 典武官令旗當即劈下:「齊軍劍士,出場——」 一陣悠揚號角,兩隊劍士便赳赳出場。齊湣王規矩:尋常較武,各軍(車騎步水)分做兩方較量;技擊較武,卻是包括了車騎步水四軍在內的混成較量;因了技擊之術是所有軍士的基礎功夫,所以車騎步水四軍都得派員參加,車兵與騎兵組成一隊,步軍與水軍組成一隊,此所謂「短兵聯較」。於是,技擊較武便成了牽連最廣影響最大的綜合較武。當然,技擊較武其所以朝野關注,最要緊的還是齊人技擊之風遍于城鄉,齊軍技擊之術聞名天下!「齊人隆技擊」,「齊閔以技擊強」,便是當時天下的口碑。這個「齊閔」,便是齊湣王。有此口碑,可見當時天下已經公認:齊湣王時齊軍的技擊之術最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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