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嬴豹下馬端詳一陣,向楚懷王屍身一躬,又向魯仲連一拱手:「楚王既死,公等之情亦盡。此去楚國山高水遠,運送王屍實在不便。不若各位與我一同將楚王屍身運回咸陽,由秦國護送回楚安葬,如何?」魯仲連思忖一番,長歎一聲,便默默地點了頭。

  「屈原兄!」春申君一聲驚叫,便撲將過來抱住了屈原。

  屈原已經昏倒在篝火旁,蒼老而又憤激的臉在火光下竟是慘白青紫。魯仲連大急,一邊來掐屈原的人中穴,一邊輕聲焦急地呼喚著:「屈原大夫!屈原大夫!」小越女輕聲道:「仲連莫急,且將他平放了。對了,就這樣,你倆離開一些。」待魯仲連與春申君放開手退後,小越女便跪坐於屈原身側三尺之外,兩手同時向屈原太陽穴與腳底湧泉穴伸出,驟然之間,便見一紅一綠兩束細微的光芒直注兩穴。

  片刻之間,屈原頭頂一股黑氣沖出,臉色竟漸漸舒展平和。良久,屈原開目,便是一聲粗重的歎息:「上天呵上天,為何將災難都降了楚國?」兩眼淚水竟是奪眶而出。

  魯仲連如釋重負:「屈原大夫,為政重臣,當百折不撓,處變不驚。況乎楚王如此經不得風浪,縱然生還,豈能變法強國?楚國前途,原在掃除奸佞,擁立新君啊。」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急得一頭汗水,「我與仲連已經商定:先將你接到一個萬全之地養息,由我出面聯絡新派,擁立新王,仲連小越女率南墨子弟剷除奸佞,而後便請你還國秉政變法。老王已經死了,你若振作待時,有可能便是楚國轉機也。」

  屈原卻是一臉茫然,良久沉默,便是斷斷續續地一陣喃喃:「春申君,仲連,我,怕是不行了。孔子眼看魯衰而無能為力,他,也是氣悶而死的。我,只怕要和他一樣了……楚王是想變法的,可惜他死了,死了,上天何其晦暝也?」

  小越女卻淡淡笑道:「屈原大夫,天道玄遠,人道至上,何為一昏聵國王耿耿若此?」

  屈原搖搖頭:「不,楚王不是昏聵之君,他是被奸人蒙蔽了。春申君,魯仲連,還有小越女,屈原謝過你等情意了。我,那裡也不去。汨羅水,便是屈原的歸宿。你們走吧……」

  魯仲連愕然。春申君大急:「噢呀屈原兄!這是哪裡話來了?我等如何能丟下你便走?楚國等著你!變法等著你了!昭雎還要殺你!莫非你連我黃歇都信不過了?啊!」

  屈原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便轉身向那座孤獨的茅屋走去了。

  料峭的寒風掠過,那堆明亮的篝火突然熄滅了。春申君對著茅屋長長地喊了一聲:「噢呀屈原兄,過得幾日我再來!等我了——!」喊聲在空曠的山谷回蕩著,被風吹得很遠很遠。

  太陽出來了。汩羅江畔晨霧渺渺,青山綠水都陷在了無邊無際到地迷蒙之中。

  屈原從茅屋中出來了,扶著一支青綠的竹杖消失在彌漫的晨霧裡,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孤峰。晨霧消散,那個身影便像一座石刻的雕像,久久地佇立著,久久地仰望著湛藍深邃的天空。漸漸地,蒼翠青山吻住了半邊紅日,晚霞彤雲飛金流彩,天空充滿一種深不可測的神秘,一種主宰一切卻又永恆地保持著沉默的威嚴。山下,汩羅江水被霞光照得青綠中透著金紅,漁船正在江中緩行晚靠,隱隱便有問答酬唱的漁歌傳來。

  那位聖哲般的老漁夫,依然肩扛魚叉魚網,結實而又漫不經心地從江畔走來。偶然,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茅屋,眼神閃過一絲驚異。那柱象漁火一樣準時點燃的炊煙沒有了,茅屋上挑著一幅長長的白幡,門前也沒有了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老漁夫的目光緩緩地向山頂移動著,木然地站住了。

  白髮飄飄的老人佇立在高高的孤峰頂端,山下便是湍急的汩羅江。

  老人仰起了高傲而執拗的頭顱,凝視著流雲飛動的天空,長長歎息一聲,竟是沉重極了。上天呵上天,你醒著吧?不,你定然睡著了,睡著了。你有雙眼嗎?不,你定然沒有生得雙眼,沒有!沒有!哪你為何要做天?為何要受人的頂禮膜拜?上天呵上天,都說你是太古自生,不是人造,不受人制,洞察奸邪,懲惡揚善。真是這樣嗎?不!你混混沌沌,無邊無際,不識人間是非功過,全然沒有公平、正義與愛心!你,你還是天麼?

  天空神秘而沉默,七彩流雲的漩渦仿佛積澱著久遠的愚昧,平靜、麻木而又詭異。

  突然,老人象火山噴發般高聲吟哦—

  女媧蛇身蛇心,天,你為何要讓她造人?給人布下邪惡的種子?
  鯀無德無能,天,你為何要派他去治水?
  大禹辛勞治水,天,你為何卻要讓他受盡折磨?
  益有大功於世,天,你為什麼卻要讓他被啟殺害?
  羿殘暴放蕩,天,你為何卻成全他奪了相的帝位?
  舜屢次受害,天,你為何卻不懲罰邪惡的兇手?
  夏桀昏暴無行,天,你為何不用雷電轟擊,殺掉這個暴君?
  天呵天,你永遠都在昏睡!你給人間留下了多少不平?
  太甲殺害了尹伊,為何太甲卻反而做了國王?
  殷紂荒淫無道,為何周文王卻不能誅滅他?
  周公旦忠貞勤政,為何卻有四面流言誣陷他?
  周幽王戲弄諸侯,為何還讓他高踞王位?
  齊桓公聖明神武,為何被活活餓死在深宮?
  周政王道蕩蕩,為何伯夷、叔齊卻死不降周?
  楚國多雄傑名士,為何偏是讓楚國沉淪敗亡?
  上天呵上天,你的浩渺寬闊,莫非就是用來容納人間邪惡麼?
  上天呵上天,你的高遠廣袤,莫非就是用來漠視人間冤獄麼?
  如此之天,何堪為天也——

  太陽完全沉沒於山後了,天際陷入了茫茫昏暗。

  老人仰天大笑,笑一陣又大哭一陣,搖著頭,拭著淚,釋然而又迷惘地喃喃著:「上天呵上天,不要責怪屈原罵你問你。你要有靈魂,有雙眼,你可能早早都悲傷死了,憤激死了,對麼?是了,你聽不見屈原的話,你不過一片流雲一汪大氣而已!真想讓你變成威力無邊的神座。你?你答應了?答應了?呵,上天答應屈原了!上天開眼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著,從高高的峰頂躍入了一片幽明的汩羅江。

  「屈原大夫!回來了——!」老漁人悠長的喊聲響徹河谷,「漁哥們,救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投江嘍——!」頃刻間山鳴谷應,便見江面上點點漁火競相而來,漁人們在船上喊成了一片:「屈原大夫!你在哪裡——」

  山間火把也從四面八方湧來。人們邊跑邊喊:「快救屈原大夫!快跳水了——!」

  茫茫江面上,漁人們的喊聲漸漸地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哭聲。

  太陽又出來了,漁舟塞滿了汩羅江面,漁人們默默地划船尋覓著,竟是再也沒有了喊聲。岸上擠滿了四野趕來的民眾,人們沿江而立,向江中拋撒著米粒飯團。一個小女孩跪在地上不斷向江中叩頭,流淚祈求著:「魚兒魚兒我喂你,千萬別吃了屈原老爺爺。」

  魯仲連與春申君聞訊趕來時,已經是三日之後了。汨羅江的春水靜靜地流淌著,空曠的山谷惟有大片的水鳥在那座孤零零的茅屋上空盤旋飛舞,嘶啞悠長的嘎嘎鳴叫,彌漫出無盡的悲愴。驟然之間,春申君變得枯瘦蒼老,軟癱在茅屋前竟是泣不成聲了。

  「春申君,屈原大夫不足效法。」魯仲連平靜得有些冰冷。

  「沒有屈原,黃歇何堪!楚國何堪!」春申君猛然跳起,竟對著魯仲連大喊起來。

  「立國不賴一賢。」魯仲連依舊平靜得冷漠,「屈原之心,已經在放逐歲月中衰朽了,縱是秉政變法,也是刻舟求劍了。君自思之。告辭了。」

  春申君大急:「噢呀仲連,你如何能在此時離開我了?」

  「春申君,時也勢也。」魯仲連笑了一下,卻分明是無奈的苦笑,「我接到密報:燕國樂毅正在奔走聯絡,意在滅齊。本想扶楚帶齊,不想楚國卻是衰頹如山倒。仲連總得盡力周旋,保住齊國,給天下抗秦留得一線生路啊。」

  春申君驚愕了,良久沉默,低聲道:「仲連,黃歇縱然無能,也要拼力撐持住楚國了。齊國若有急難,也好有一片根基了。」

  「春申君,仲連便先行謝過了。」魯仲連歎息了一聲,「春申君,臨別一言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你便姑妄聽之:要得撐持楚國,便不能效法屈原。屈原之失,在於愚忠,以楚懷王之顢頇昏聵,正是楚國衰落根源,屈原卻始終寄予厚望。最終呢?楚王悲慘地死了,屈原也跟著悲慘地死了。仲連以為:謀國良臣,絕非一個忠字所能囊括,忠而無能,照樣誤國害民!撐持危局,更要緊的是膽略,是勇氣,是見識!君若奮力振作,聯結各方,挺身朝堂,擁立新君,疾呼國難而聲討國賊,昭雎們便是陰險奸詐,安知不會剷除?但有此舉,楚國豈能癱倒滅亡?若一味效法屈原伸頸等死,非但君身敗名裂,楚國又豈能不亡了?」魯仲連戛然打住,對春申君深深一躬,便飛身上馬風馳電掣般去了。

  春申君癡癡地望著魯仲連背影,驟然一個激靈,向著茅屋深深一躬,便猛然飛身上馬,飛出了幽靜空曠的汨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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