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八五


  馮驩聽得心頭一顫,臉便不禁紅了。秦國將計就計,他如何便沒有想到?慚愧!正在暗自內疚,卻聽孟嘗君又道:「田兄莫非以為,秦國有其他用心?」

  一陣沉默,便聽田單一聲重重地歎息:「難說也!齊國如今是架在燎爐上烤了,六火熊熊,誰知道哪股火燒到要害呢?」

  「我看呀,秦國目下正忙中原,還不至於打齊國主意了。」魯仲連的笑聲很是清朗,「只要秦國不抬頭向東海,齊國就有轉圜。」

  「難說也!」田單又是一聲歎息,「齊國已經病入膏肓,卻是藥石難治了,孟嘗君一人有回天之力?」

  馮驩聽得憋氣,忍不住高聲一句:「誰個如此沮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便推開厚重的木門大步進了總事房。

  「馮兄果然在此!」魯仲連起身大笑,「來,這是田單兄,見過麼?」

  田單拱手微微一笑:「這位兄台入住商社時,與我打過一個照面,報名馮軾,對麼?」

  「馮軾?」魯仲連目光一閃恍然笑了,「那是化名了,這位老兄便是馮驩!」

  「啊,孟嘗君總管,久聞大名。」田單似乎毫不驚訝,「請兄台入座。」說著便拿起小燎爐上的陶壺為馮驩斟上滾燙的濃茶,「太一山秦茶,剋食利水,嘗嘗了。」

  馮驩拱手笑道:「方才在廊下聽得田兄一言,卻是受益匪淺。然則田兄對齊國之評判,馮驩不敢苟同。田齊百年基業,目下又正在顛峰,雖有憂患,卻是柱石猶在,說病入膏肓,田兄卻是有失偏頗了。」

  「也是一說。」田單竟是毫無爭辯之意,只淡淡一笑便不做聲了。

  魯仲連笑著岔開話題:「馮兄啊,我來咸陽便是要找你了。」

  馮驩一拱手便道:「仲連兄有事,但說便了。」

  「還是孟嘗君了。」魯仲連呷了一口熱茶,「他不知道馮兄入秦,更不知道你是在為他複位謀劃,只道自己閒居無事,便要去楚國找尋甘茂。因了不能預料你入秦能否成功,我當日也無法勸阻。我追你而來,便是想待秦國局勢而定行止。如今大勢已經明朗,孟嘗君複位指日可待。我想還是我去楚國,孟嘗君留在臨淄穩定朝局為上。」

  馮驩接道:「仲連是說,要我既速回臨淄,穩住孟嘗君?」

  「馮兄果然精明。」魯仲連一笑,「貴公子沒受過摔打,一副憂心忡忡失意落寞的模樣,如何做得大事?你早一日回去,他便早一日振作。」

  「孟嘗君若已去了楚國,又當如何?」馮驩倒是著急了。

  「他若入楚,我便敦促他立即回臨淄。」

  「他是找人,你如何能找見他了?」

  魯仲連大笑:「找別人難,找孟嘗君,我卻最有辦法!」

  「既然如此,我這便去樗裡疾府辭行,完後星夜便走。」馮驩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魯仲連喟然歎息一聲:「田兄呵,我也該走了。」

  田單笑了笑:「走,到我那裡,給你餞行。」

  「用得著麼?」魯仲連笑了。

  「走吧。」田單拉著魯仲連出了總事房,打個響指,便有一輛篷車從屋後駛出。田單回身對總事房老僕吩咐道:「將先生馬匹牽到老院後門。」說罷便拉了魯仲連鑽進篷車,放下車簾,篷車便轔轔出了商社。

  走得片刻,篷車便穩穩停了。魯仲連下車,卻見一條僻靜的石板小街,一座厚實簡樸的門廳,紫紅色的木門竟是緊緊關閉著。田單笑道:「走。這是後門。」魯仲連一番打量,恍然笑道:「前大門便是東海鹽肆了?」「沒錯。這裡才是我的基業。」田單說著走到門前「嘭嘭嘭」拍了三下,便見高大的門扇打開了一個小小天窗,一個人頭一晃,厚重的木門便隆隆滑開。跨過一尺多高的青石門檻,便是幽深的門廳,過了門廳,迎面便是一道完全遮擋了視線的寬大影壁。繞過影壁,卻是豁然開朗,一片青松蒼翠池水碧綠的園林便湧入眼前,林中屋頂連綿,除了腳下的碎石甬道與那片不大的水池,竟是沒有一片空地。

  「啊,鹽鐵重地?」魯仲連笑了。

  「從這裡進來的客官,你是第一個。」田單也笑了。

  繞過水池,又是一片松林掩映的石屋,過了松林石屋,又是幾經曲折,才看到一道足有兩人高的弧形石牆,轉過牆彎,卻看見石牆中凹陷出一個大圓形。

  「到了。」田單笑著,啪啪啪可勁兒拍了三掌,凹陷的石牆便隆隆滑開,顯出了一道可可與人等高的石門,「請吧,愣怔甚來?」

  「神秘兮兮。」魯仲連打量一番,「經商便是如此這般了?」

  「人各有法。」田單笑著,「這裡是賬房,也是金庫,自要隱秘些了。」

  「我看呀,你能做將軍打仗了。」

  田單悠然一笑,搖搖頭道:「將軍留給你做吧,我只要做天下第一大商。」

  這座小庭院甚是奇特,三排房子緊密連成了一個「工」字形,一色由山石砌起,竟是只有一人多高。魯仲連道:「一半在地下?」田單點點頭:「果然是將軍眼光了。來,東廂是我的書房。」說著便推開右手突出牆面上的一道木門,踩著石級下到了屋中。魯仲連跟進一看,卻是一間敞亮寬大的廳堂,兩面石板書架堆滿了各式竹簡,北面牆上卻鑲嵌著一副五六尺長兩尺多寬的特大竹制算器,算器格框中的一片片竹算子(籌碼)穿在一根根光滑細亮的竹柱上,竟是清晰可見;南面牆上卻斜掛著一口長劍一支長矛!魯仲連不禁噗的笑了:「如此書房,也是天下獨一份呢。」田單也笑了:「這叫因地而異,沒有你那大書房,卻教我如何清雅了?」魯仲連笑道:「看你這鋥亮的長矛,忒大的算器,便知這是商家重地,講究個實用,你倒何曾想要清雅了?」

  田單笑笑,手向門後伸了一下,便聽叮咚一聲銅鈴響,一個清秀的小童便站在了高高的門口。田單吩咐道:「雲子,盡速整治兩案酒食送來。」「俺這就來。」小童脆亮地應了一聲,便不見了身影。片刻之後,小童飛步進來,竟是輕捷得沒有腳步聲一般,兩三個來回,兩張大案上已經是酒食齊備:一陶盆,一銅爵,一木盤,盆中是熱氣蒸騰的燉羊腿,盤中是黃亮亮的舂米飯團。

  田單舉爵笑道:「來!臨淄老酒,幹了!」

  「咸陽有臨淄酒,難得!幹!」魯仲連大是高興,舉爵向田單一照,便汩地一氣飲幹,「田兄,我從楚國回來時,還來咸陽找你,帶楚酒來!」

  田單微笑搖頭:「那時啊,我卻不定在咸陽。」

  「我等你回來。左右這裡是你的命根。」

  「還是聽我的信再定。」田單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歸期難說了。」

  「好,那便等你音信了。」魯仲連一頓,「哎,你要撤出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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