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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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這一番折騰卻有個原委:齊湣王喜歡出其不意地顯示學問才能,若臣下或使節不知應對,便很難說是何種結局了。舉朝之中,除了孟嘗君與蘇代沒有遭遇過這種尷尬,越是有才名的臣子,便越是常遇離奇詰難。時間一長,齊國臣子入宮晉見或例行朝會,便都是提心吊膽了。尋常時日,便搜腸刮肚地揣摩稀奇古怪的禮節與書縫旮旯裡的學問,生怕一旦被問倒,便有殺身之禍。今日齊湣王本來心情頗為平和愉快,可那個宮門司馬喊破了他的大夢後,他又驟然焦躁了,及至殺了那個宮門司馬,齊湣王便又突然變成了那個頑劣不堪酷好惡作劇的少年王子,於是便有了這番早已進入墳墓的六宣大禮。 六宣大禮,是周天子接見諸侯的覲禮。周禮規制:與王族同姓的大諸侯通稱為「伯父」,同姓小諸侯則通稱「叔父」,異姓大諸侯通稱為「伯舅」,異姓小諸侯則統稱「叔舅」。總歸起來,無非是宣示君臣血緣之禮法。諸侯要聽宣叩拜,方可進宮。宣呼也有講究:大諸侯六宣,由天子出令,由殿口的「上擯」第一次宣呼,再由殿門的「承擯」第二宣呼,殿階下的「末擯」做第三宣呼,然後便是王宮車馬廣場到宮門的下介、中介、上介(合稱三介)依次做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宣呼,直到聲浪達于宮門候見的諸侯。這便是在戰國早已銷聲匿跡的六宣大禮。 孟嘗君乃齊國王族,於是便有了「伯父」的高宣。可惜孟嘗君一代豪士,最是蔑視那些已經作古的腐朽禮節,哪裡卻知道此中講究?聽在耳中只覺得怪誕累贅,在甘茂面前又要維護齊湣王的英主名聲,便要拉著甘茂長驅直入。可甘茂卻是天下一等一的雜家名士,一聽便知道此中奧妙,也才有了慌忙扯住孟嘗君的舉動。孟嘗君畢竟精明機變,甘茂一扯之下,竟是沒有強項硬進,心中卻是老大一股憋悶。 進得殿門,甘茂又是一扯孟嘗君。孟嘗君心下惱火,大袖一拂,逕自從中門昂昂進殿。甘茂歎息一聲,便低頭拱手,從右邊門輕步進殿,到殿中深深三躬,卻是依舊低頭。 「叔舅抬頭。」殿中渾厚一聲,竟是一片嗡嗡共鳴。 甘茂這才一聲高呼:「下蔡甘茂,參見齊王。」呼罷抬頭,竟是一陣驚愕——六級王階上肅然端坐著一位古裝天子,身材高大,一臉蜷曲的連鬢大鬍鬚竟是蓬鬆到頸下胸前,使那張古銅色大臉竟似神靈一般。更為奇特的是,面前大案上赫然擺著一口裸身長劍,劍尖直指殿口!甘茂抬頭一瞥,便又立即低眉斂目,等待「天子」發問。 「叔舅外臣,可知本王服飾之法度乎?」渾厚的聲音又是一片共鳴。 甘茂低頭,雙手執玉珮做拱:「此為天子袞冕,為天子六服第二等。」 齊湣王嘭嘭叩著左右兩張玉幾:「兩幾是何法度?」 「此為古禮:神位設右幾,人位設左幾,天子至尊,設左右幾。」 齊湣王冷冷一笑:「本王這口裸身外向之長劍,卻是何講究?」 甘茂惶恐低頭:「王心如海,不可盡知。不見經傳之創舉,外臣不敢妄測。」 齊湣王突然轟轟大笑:「能如甘茂,終有不知,難為你也,入座便了!」 甘茂卻更顯惶恐:「外臣無知,尚請王言教我。」 「好!」王階上的聲音充滿興奮:「本王明示於你:長劍出鞘,直向西方!記住了?」 「外臣受教。」甘茂肅然一躬,才走到與孟嘗君相對的長案前就座。 孟嘗君看得大皺眉頭,凌厲的目光盯著甘茂,透著顯然的厭惡。甘茂卻是正襟危坐坦然自若面含微笑,仿佛禮儀大宴上文質彬彬的君子佳賓。孟嘗君終於收回目光,對著齊湣王一拱手道:「臣啟我王:甘茂之謀,臣已稟報,尚請我王明斷,臣當奉命實施。」齊湣王一拍王案笑道:「甘茂博古通今,謀劃當無差錯。來春青龍抬頭,便派蘇代出使秦國。」 孟嘗君又道:「甘茂去留,亦當我王決斷。」 突然之間,齊湣王冷笑了幾聲:「一個逃國臣子,還想如何?隨他去了。」 孟嘗君正要說話,王座前老內侍卻是銳聲高宣:「散朝——!」隨著話音,便有四名侍女將那座繡有天子斧鉞的大屏風隆隆推將過來,齊湣王連同王座竟是倏忽消失了。孟嘗君大是愣怔,不禁憤然起身,便要衝進去理論。「且慢!」甘茂一個箭步拉住了孟嘗君,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孟嘗君看了甘茂一眼,一聲長歎,便大步去了。出得王宮廣場,孟嘗君不由分說便將甘茂扯到了那座幽靜的別居。 「你且說說,如何三番五次扯我?君有錯失,臣子不當勸諫麼麼?」孟嘗君面色鐵青,語氣更是從未有過的凌厲。 甘茂卻是悠然一笑:「孟嘗君莫得怨我,甘茂過來人而已。」 「過來人?」孟嘗君揶揄笑道:「你是齊王肚皮裡蛔蟲麼?」 甘茂一聲歎息:「以君之見,目下齊王與秦武王可是一路?」 孟嘗君一怔:「此話怎講?」 甘茂苦笑道:「在下不才,發跡于秦武王,根基便是在秦武王做太子時紮下的。嬴蕩武勇剛烈,少時常有荒誕之舉,與目下齊王頗有相似處。也是甘茂雜學小成,時不時以稀奇古怪之學問伎倆引導嬴蕩,才穩住了嬴蕩的太子根基。久而久之,對此等生於深宮的怪誕少年,甘茂便有了一些揣摩,除此之外,何得有他?」 「倒也是。」孟嘗君點點頭:「以你揣摩,齊王與秦武王有何不同?」 甘茂歎息一聲道:「秦武王秉性剛烈,極端尚武,情急處人不能犯,然卻沒有戾氣,在大錯鑄成之時尚能自省。齊王秉性卻是怪誕暴戾,求奇求新,無常難測。甘茂今日進宮,也是誠惶誠恐做孤注一擲,僥倖得成而已。」 「僥倖得成?」孟嘗君象打量怪物一樣看著甘茂:「罵你逃國,你倒成了?」 「孟嘗君恕我直言。」甘茂淡淡一笑,「此等君主,一味只想顯示其天威難測,使臣下懾服,故而風雷無常。前贊我才,後斥我行,無非使甘茂心懷畏懼而已,卻無驅逐之意。適當時機,若有人進言,齊王必用甘茂。」孟嘗君聽得愣怔,細細一想卻是分明如此,便點頭歎息道:「人雲一物降一物,柳木降牛角,果然不差也。此等君王,竟是唯甘茂可對了。」甘茂笑道:「此情此景,揣摩而已,何敢做人肚皮裡蛔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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