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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甘茂面上不禁微微一紅,卻是站起來對著蘇代深深一躬:「甘茂落難,上卿救我。」蘇代不禁悚然一驚,上前扶住甘茂笑道:「丞相何出此言?秦齊邦交,蘇代敢不效力?」甘茂竟是一聲哽咽:「非為邦交,卻為一己瑣事。」蘇代更是困惑莫名:「公乃強秦將相,天下第一權臣,卻有何等一己之難?」甘茂又是一躬:「上卿且座,容我分說便了。」蘇代落座,甘茂便從一年前進攻宜陽說起,一宗宗一件件地備細訴說,直說到自己被罷黜相職及虛空上將軍,末了竟是感慨唏噓涕淚交流。

  蘇代原是邦交縱橫人物,對秦國的大變化自然知曉,然而對其中的細緻衝突卻是不甚了了,如今聽甘茂說來,秦國這場內亂竟是驚心動魄,不禁心中便是怦然一動,似乎朦朧地捕捉到了一絲亮光。雖則如此,面上卻是渾然無覺,只是深重地歎息了一聲:「公之處境,人何以堪?」便再沒有了下文。

  甘茂一陣唏噓,突然抬頭問:「君為達士,聽過『借光』一說麼?」

  「蘇代孤陋,未嘗聞也。」

  甘茂一抹眼角淚水,便是微微一笑:「甘茂昔年居楚。村社一女家貧,無夜織燈光。臨家有富人女,與貧家女同在溪邊漂布,貧家女對富人女說:『我家無錢買燭,而你家燭光有餘。你若能分我一絲餘光,既助我夜織,又無損你一絲光明,豈非善舉?』富人女點頭稱是,於是兩廂得便,富人女成名,貧家女脫困,成一時佳話也。」

  「在下愚魯,願公點撥。」蘇代困惑地眨著眼睛。

  甘茂心下明白,一咬牙道:「目下甘茂困境,君卻如日中天,且必將出使秦國。惟願君有善舉,以余光振甘茂與困窘之地。此中大恩,不能言報。」

  蘇代目光一閃:「公卻如何知我必將出使秦國?」

  甘茂笑道:「齊國要滅宋,宋國卻要親秦,齊國不說通秦國,如何卻滅得宋國?」

  「如此說來,閣下使齊,使命便是遏制齊國?」蘇代目光驟然凌厲。

  甘茂悠然一笑:「名義如此,實則避禍,君當鑒諒。」

  蘇代沉吟不語,手中捧著茶盞,眼光卻只是看著甘茂。沉默片刻,甘茂決然道:「君若助我,我必助公!」蘇代笑道:「公無餘光,何以助我?」甘茂歎息笑道:「雖無餘光新織,卻有陳年老布,如何?」蘇代大笑起身:「好!公且安歇驛館,過得三兩日,夷射自會引公晉見齊王。」甘茂順勢問道:「一介主客吏,竟能越過上卿,直然面君?」蘇代卻是一揮手:「公但在齊,日後自知,何須心急?告辭。」說罷竟是飄然而去。

  甘茂卻是難以安枕,便在庭院看著天上明月反復轉悠。看來,自己日後便要做逃國之臣了。雖說此等事自春秋以來屢見不鮮,單是那個犀首,就先後在十多個邦國任職,反倒是名望越來越高。但甘茂明白,大凡如犀首那樣的逃國名士,多半是因為大材小用而走,走得理直氣壯,自然落下了大才高風的口碑,他國重用也會毫無忌諱。可是,象自己這種做了丞相上將軍還要逃國的權臣名士,卻是少而又少,戰國以來,也就一個吳起而已。

  但吳起卻是一個特例:文可安邦治國,武可開疆拓土,出走楚國依舊是令尹權臣,數年變法使楚國強盛,率軍大敗中原諸侯而使楚國大出天下。如此千古難逢的大才能臣,縱然逃國,各國也視若珍寶。與吳起相比,自己簡直就不值一提,既沒有治國業績,又沒有名將戰功,憑甚他國要再次重用你?對蘇代折節相求,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了。蘇代似乎願意幫他脫困,可是看蘇代的樣子,也期待他必須有所回報。他也清楚,作為蘇代這樣的人物,不是幾樣珍寶所能回報的,他要的是功業襄助!往好處說,他甘茂必須輔助蘇代建功立業。往不好處說,他甘茂必須做蘇代手中的棋子甚至是工具,聽憑他的擺佈!拒絕麼?自己何處安身?接受麼?真是心有不甘……反復琢磨,甘茂還是心亂如麻,理不出個頭緒,不知不覺間天竟是亮了。

  囫圇睡到午時,老僕匆匆來到面前:「稟報家主:諸侯主客夷射留下一書走了。」

  「夷射?他來過?如何不叫醒我?」甘茂懵懂間有些驚訝。

  「主客吏不讓叫醒家主。這是留書。」老僕是從下蔡老家帶出來的老人,不管甘茂做多大的官兒,他只叫甘茂做家主,絕沒有第二種稱呼。

  甘茂一看這個竹管帶有「諸侯主客」的泥封,便認定是官文公事,及至抽出羊皮紙一看,眼睛卻頓時放出了光彩。紙上兩行大字是:「孟嘗君聞公入齊,欲與公晤面一敘。晚來時分,夷射當接公前往。」甘茂連著在大廳轉了幾個圈子,才回過神來仔細揣摩這件事的意味兒。

  蘇秦死後,孟嘗君很是被年老昏聵的齊宣王冷落了一陣子,只有回薛邑封地帶著一班門客竟日狩獵較武。可新齊王田地即位後,孟嘗君卻又成了齊國柱石。中原流傳的說法是:這個新齊王雄心勃勃,決意一統天下,所以重新起用孟嘗君為丞相總領國政、蘇代為上卿主理邦交、田軫為上將軍擔征戰大任,加上新君齊湣王自己這匹轅馬,齊國這駟馬戰車要踏平天下。

  可甘茂斷事,卻是歷來不看這些大政徵候,而是更重視那些隱秘的背後糾結。秦惠王曾經說他「權謀為體,非正才大道」,所以雖然有張儀舉薦,甘茂也只做了長史。但不管別人如何品評,甘茂卻堅信這些隱秘的利害連結是權力分配的根本。在有心離秦之後,他便派出了秘密斥候打探齊國內情,報來的消息卻說:本來齊國的幾個老臣都反對孟嘗君為相,理由是孟嘗君不善治國理政;可齊湣王秉性武勇剛烈,喜歡交結猛士豪客,更喜歡名車駿馬與美女,與深諳此道的孟嘗君意氣相投,竟是不顧老臣反對,一力起用了孟嘗君。

  甘茂據此推測:不管真相如何,孟嘗君目下都是齊國第一個炙手可熱的權臣無疑。他與蘇秦休戚與共,與蘇代自然也必是交誼深厚,此兩人同盟又必是以孟嘗君為根基。如此一來,孟嘗君的權力便會更加穩固,唯一缺憾便是沒有軍權。而齊國的軍權自田忌孫臏之後,歷來都是國君親掌,上將軍只是戰時帶兵打仗而已,對國政的左右沒有多大力量。從實際上看,孟嘗君的權力比齊宣王時大出了許多,甚至可以說,孟嘗君就是半個齊國!

  如此一個孟嘗君,為何要在公事法度之外見他?按照齊國法度:時節來往,由執掌邦交的大臣處置,大事不決,可報丞相或國君。蘇代目下是邦交大臣,已與自己晤面,也知道了自己處境,在沒有妥當謀劃之前,蘇代當不會將自己直接推給孟嘗君。看境況,只能是夷射報給了孟嘗君,而孟嘗君自己決意要私下會晤甘茂。

  思忖良久,甘茂心中一亮,頓時有了主意。

  屋頂的一抹晚霞剛剛褪去,轔轔軺車便駛到了驛館門前。驛丞大為驚喜,還沒進頭等庭院,尖亮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孟嘗君駟馬軺車到!有請特使大人——!」甘茂卻是從容含笑,賞賜了驛丞兩個金餅,便帶了兩個護衛騎士來到驛館大門;抬頭一看,一輛鋥亮的青銅軺車便在車馬場中央,車廂寬大,傘蓋竟是六尺有餘,四匹一色的火紅色駿馬昂首嘶鳴,在暮色中卻是分外鮮亮精神。再看馭手座上,竟是夷射親自駕車!

  見甘茂出門,夷射將軺車一圈,便轔轔來到面前拱手道:「小吏夷射,恭迎丞相!」

  一看如此車馬,如此迎客吏,甘茂便知孟嘗君仍然將自己做秦國丞相禮遇,心中一熱,面上卻只拱手淡淡笑道:「多謝諸侯主客了。」向側門出來的兩名護衛騎士一揮手,便跨上了寬大舒適的軺車,手扶傘蓋,腳下輕輕一點。夷射便一抖馬韁,四匹火紅色駿馬竟同時出蹄,輕盈走馬,遝遝馬蹄伴著轔轔車輪,竟是平穩得令人心醉。甘茂心中不禁便是喟然一歎:「大丈夫者,高車駿馬也!如此日月,卻不知能有幾多?」

  軺車始終行駛沒有車馬行人的僻靜小巷,拐得幾個彎子,便進了一條幽深的石板街,來到一座石砌門樓前停了下來。門前沒有甲士,也沒有車馬場,只有一盞無字風燈孤零零地掛在門廊下。夷射跳下車拱手道:「丞相請。」便伸手來扶。甘茂自然不會讓他扶著,利落下車便問了一句:「孟嘗君府邸如此簡樸?」夷射笑道:「這是孟嘗君別居,等閒人來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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