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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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名老僕已經抱來了三壇燕酒,又有一名小廝捧來了一個大木盤,盤中三隻陶碗三方紅亮的醬肉,僅此而已。片刻擺得齊整,樂毅便親自開壇為白起、劇辛斟酒,而後歸座舉碗笑道:「樂毅久聞白起軍中人傑,相見恨晚也。來!為將軍洗塵,共幹一碗!」說罷便舉著大碗汩汩飲盡了。白起雙手舉碗道:「亞卿名將世家,白起行伍後進,何敢當亞卿如此獎掖?謝過亞卿!」也舉起大碗汩汩飲盡了。 樂毅搖頭道:「將軍差矣!豈不聞名相起於州部,猛將發于卒伍?戰陣死生之地,最見真才!世家云云,豈是我等所看重?」白起原是本色秉性,最為厭惡名門後裔的虛榮浮華,見樂毅非但不以名將之後驕人,反倒是鄙薄此等行徑,不禁心中一熱大是感慨:「亞卿之言,正是雄傑情懷,燕國大幸也!」樂毅大笑著拍案道:「劇辛大夫兼通相學,且說說座中雄傑何人?」白起卻道:「亞卿笑談了。星相占卜,軍旅大忌,白起歷來不信,何足為憑?」 「將軍差矣!」一言落點,劇辛便大搖其頭:「星相占卜之用,在謀不在斷。斷事決策不以星相占卜為憑,而以克盡人事為根基,此乃事之本也。然其所以長盛不衰,便在於補人謀之短,揣測冥冥未知之奧秘。人世天道既有奧秘,則必有不測之變。是以星相占卜常多名實相違,使人錯愕不已,雄傑賢智便大多視為虛妄。譬如周武王興兵伐紂而占于太廟,時當雷電交做,太公奮然踩碎龜甲,大呼:『弔民伐罪乃天下正道!當為則為!何須問腐朽龜甲也?』由此觀之,將軍所言乃是正道也。然若用於觀人謀事,星相占卜則往往能料人謀之不能料處,解惑補差,而未必處處荒誕不實。其中更有天賦異稟者,其神異之能,往往令人乍舌!以孔夫子之博大,不言怪力亂神,卻修《易》而緯編三絕,況乎我等也?究其實,星相占卜為器用之學,用之當則當,用之不當則不當,一言抹殺,將軍卻有失偏頗也。」一席話竟是名士論學一般細密。 白起聽得一怔,便是一拱手道:「大夫之論,誠為一家之言也。白起謹受教。」 對此等學問,白起原本不甚了了,軍旅實戰更是實打實地憑實情斷事,從來沒有過觀星看相占卜的那怕一次經歷。從少年知書習武,白起便信奉「兵家以人事為本」,從不相信所謂的天官陰陽望氣斷兵之類的虛妄之說。在他的印象裡,所有的兵家大師都是這樣的。 天下君主,魏惠王最是信奉這些東西,卻是仗越打越敗北,人越用越平庸。到了晚年,百思不得其解,便專門與精通兵法的尉繚子(職任國尉名繚)探究此中奧秘,開口便問:「人言黃帝《天官》之學,可以百戰百勝,究竟有沒有這種學問?」尉繚子回答得明白簡單:「黃帝者,人事而已矣!如攻不能取,戰不能勝,非無時可用也,皆人謀之失也。」緊接著,尉繚子對愛聽故事的魏惠王說了兩則故事: 第一則,武王伐紂。依據《天官》書:背水為陣乃死地,向阪(山坡)駐軍為廢軍。可周武王率領兩萬兩千五百精銳士兵開戰時,卻是背靠濟水面向大山列陣,商紂的十多萬大軍竟是被殺得望風潰逃。末了尉繚子問:「聰穎勇武如紂王者,莫非不知道周軍違背了天官陣法麼?」 第二則,春秋楚齊之戰。依據《天官》書:兩軍交戰彗星出,星柄所指向的一方獲勝,對方則不應發動攻勢。楚大將公子心領大軍北上,在琅邪與齊國大軍相遇,恰恰地彗星出現,且星柄正在齊軍方向!副將們勸公子心趕快回軍,公子心卻哈哈大笑道:「彗星蠢物,何知軍事?用掃帚相鬥,正要用掃帚柄打人啦!」次日立即發動猛攻,竟大破齊軍十五萬。 末了,尉繚子舉出了《黃帝經》的一句話:「先神先鬼,先稽我智!」——先聽信鬼神,不如先考察我的智謀!並一言以蔽之地告誡魏惠王:「人言《天官》,人事而已,豈有他哉!」 凡此種種,白起當然不會贊同劇辛的說法,但身負使命,卻是不想與人爭辯這種虛妄故事,便勉為其難地認了對方是「一家之言」,也禮儀性地表示了「謹受教」,便不想再說了。 劇辛卻是曠達,自也聽出了白起的言下之意,便看著白起笑道:「方才虛論而已,原是見仁見智,將軍莫要上心便是。今日得見英雄,劇辛自感榮幸,願為將軍進一言,以做日後佐證如何?」雖是笑意殷殷,卻是認真誠懇。 初交禮儀,所謂進言,自然是對對方缺矢有所勸諫。白起雖然嚴正,卻從來虛懷若谷,聽劇辛誠懇言辭,便是肅然一拱:「白起粗莽,先生教我。」 樂毅大手一揮笑道:「酒意快言,將軍何須過謙?且聽劇辛妙論便了。」 劇辛悠然一笑,打量著白起道:「將軍頭骨如長矛,銳氣灌頂盈出,此謂兵神之相也。更兼鷹隼角目,腮紋入頰極深,主沉雄堅剛鋒銳無匹。十年之後,將軍威名將赫赫大出。二十餘年之後,天下將無人敢於將軍對陣也。」 劇辛說時,樂毅也瞄了白起一眼,卻初次認識一般瞪大了眼睛。白起此來卻是文職特使,雖然內穿牛皮軟甲,外邊卻是斗篷玉冠,沒有了上次的戎裝甲胄,竟更顯得頭尖如矛,再加一頂四寸黑玉冠,竟是比尋常鐵矛還長得些許,一頭長長的黑髮攏在腦後,竟活生生如大旗鐵矛下的黑纓一般!一眼望去,一雙細長的三角眼炯炯生光,竟是莊重肅殺而又凜冽難犯。樂毅不禁長長的「噫!」了一聲,驚奇的笑意竟溢滿了臉膛。 驟然之間,白起卻是哈哈大笑:「天下之大,白起縱有戰陣之名,如何便能嚇退了天下勁敵?有樂毅亞卿在座,白起焉能沒有對手?先生卻是笑談了。」 劇辛卻絲毫沒有笑,只向樂毅一瞄,稍事沉吟便道:「樂毅亞卿自是名將大才,然則時也勢也,不可盡言。將軍之相,卻是萬不失一。」 白起拱手道:「先生之言,暫且存疑了。願聞『然則』之後。」 劇辛喟然一歎,果然便是一句「然則」,接著道:「將軍刀眉橫闊,眉宇間肅殺充盈,此謂殺氣過甚也。戰陣之間,將軍若能得止且止,可成萬世之功也。」 白起卻是眉頭大皺,終於忍不住冷冷一笑:「得止且止?兵者,死生之地也,何能如宋襄公一般迂闊?如此『然則』之言,不聽也罷。」竟是率直得有些生硬。 樂毅卻拍案讚歎:「初交不違本心,將軍真乃本色英雄也!」 白起卻對劇辛拱手歉疚笑道:「白起鹵莽,尚請先生鑒諒了。」 劇辛爽朗笑道:「不事折衝,發乎本心,真大將也!劇辛景仰不及,何敢有他?」 「如此謝過亞卿、大夫。」白起一拱便轉了話題:「身為特使,白起不敢耽延,尚請亞卿府即刻勘驗一應文書,並排定覲見燕王日期。了卻國事,白起當與兩位開懷痛飲!」 樂毅悠然笑道:「將軍毋憂。秦國大勢既定,羋王妃自當回國。將軍歇息一晚,明日我便陪將軍覲見燕王便了。」 白起卻有些驚訝:「亞卿未看國書,白起亦未說明,卻何以對白起使命了如指掌?」 劇辛笑道:「樂毅雖是兵家,卻有策士之才,謀國料事如將軍臨陣料敵一般呢。他早料定秦國大勢將定,將軍將為特使來燕了。」 白起不禁由衷讚歎:「亞卿大才,白起景仰之至。」 樂毅連連擺手大笑:「哪裡話來?國有斥候,消息流布,稍加留心,何人不能知之料之?劇辛何獨謬獎樂毅?」 劇辛笑道:「豈不聞『知易斷難』乎?正因了消息流布,才容易惑人耳目。若得一消息便能斷事,天下人人大才也,何有昏君輩出之事?」 白起拍案慨然道:「先生此言大是。趙國與秦為臨,竟不知秦國大勢,豈非明證?」 「將軍說趙雍麼?」樂毅搖頭笑道:「這個趙王可是了得,雄才大略,其心難測。樂毅冒昧揣測,他是對秦國施障眼之法,行韜晦之計。」 「願聞其詳。」白起一臉肅然,極想聽樂毅說下去。 樂毅卻搖頭笑道:「此乃後話,今日卻難說得明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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