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
|
|
嬴壯咬牙切齒道:「先父本來就是儲君,偏是讓給了孝公!這嬴蕩有子還則罷了,既然無子,憑甚不將君位傳我?」 少年沉吟道:「這卻是一個謎了。按照嬴蕩品性,以及與壯弟之篤厚情誼,當必選與他同樣勇武的壯弟莫屬。選立嬴稷,想必是臨死一念之差。」 「不說他了!」嬴壯霍然站起:「大哥只說如何動手?」 少年聲音竟極是篤定:「此時三處要害:其一,謀得太后支持,以為正名。其二,引來一方外力,以為咸陽兵變增加成算。其三,也是最要緊之處,秘密集結一支精兵,直擊宮廷要害。一旦佔據樞紐,則大事成矣!」 嬴壯大是欣然:「如此萬無一失也。兩頭我有成算,只是這引外一事,一下沒有合適人選出使,卻是難辦。」 少年聲音淡淡笑道:「既是同胞,我自當為壯弟效力一回了。」 「大哥……」嬴壯驟然哽咽,不禁便對白衣人深深一躬。 少年聲音的白衣白髮人扶住了嬴壯,依然淡淡笑道:「人各有命也。為兄生成天殘,便是上天要給壯弟一個謀士了,何須見外生分?做你的事去吧,太后那裡要緊。」 嬴壯卻又是深深一躬:「大哥保重了。」嬴離點點頭,回身一撥另一張石案上的秦箏,叮咚一聲長音,便見一個白衣少女撐著獨木舟從萬綠叢中悠然飄來。嬴壯飛身落下,小舟便倏忽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茅亭中卻響起了秦人那獨有的八弦箏聲,激越地顫抖在紅花枝頭,冰冷地漫過綠濛濛水面,消滲在火紅的晚霞裡。嬴壯的心在簌簌顫抖,血在烘烘燃燒,卻終是沒有回頭。 沒有片刻停留,嬴壯從後園出得後門,跨上一輛軺車,便徑直奔惠文後的寢宮而來。將近宮門,他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絲膽怯,緊張得粗聲喘氣了。自從呱呱墜地,他便生活在這片庭院裡,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加冠成人。這片庭院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頭。 那時侯,父親嬴虔閉門鎖居,困獸般地折磨著自己,只有姐姐嬴華與一個胡人少女整日悄悄地跟隨著父親,怕他萬一生出意外。那個胡人少女後來便成了父親的侍妾,再後來便有了身孕。那時侯,父親的府邸簡直就是一座牢獄,那個胡妾便在一間幽暗的小石屋裡生下了他的哥哥嬴離。誰也說不請原由,嬴離哥哥生下來便是白髮紅顏,一支小小的男根竟要費力端詳才能勉強發現。 父親老虎般地嘯叫著,要掐死這個怪物。可那個尋常溫順得小貓似的胡女卻突然變得凶辣無比,竟尖聲嘶喊著與父親撕打在一起。姐姐嬴華趁機抱走了嬴離哥哥,哭求家老打開了狗洞似的後門,逃到了太子府,請求太子妃收養嬴離哥哥。當時,太子嬴駟剛剛返回咸陽一年多,娶了老秦世族的一個將軍女兒,太子妃恰是新婚少婦。這太子妃聰慧善良,深知嬴虔在老秦國人中的資望根基,更知嬴虔與太子的特殊親情,便自家做主,派一個中年侍女秘密出宮,收養了這個怪異的嬰兒。 過得幾年,太子已經成了國君,秦國的內政風暴也已經平息,父親也已經是年屆花甲的白髮老人了。偏偏在這時候,那個胡女侍妾又有了身孕。父親離群索居多年,竟是生出了一種怪誕念頭:上天又來懲罰他,又要給他送來一隻怪物。於是,父親堅執要太醫給胡女侍妾流產,竟咬牙切齒地說:「嬴虔寧可絕後,也不落他人口舌!」又是嬴華姐姐去求已經是惠文王后的太子妃,惠文後二話沒說,便來到嬴虔府邸接走了胡女。這次,胡女卻生下了一個十來斤重的長大兒子,這便是嬴壯。 惠文後愛極了這個沉騰騰的繈褓男兒,喜滋滋地為他取名「壯」,便留在宮中親自撫養,只將胡女送回了嬴虔府邸。從此,胡女母親便做了夫人,嬴壯卻在惠文後宮中一直長到二十一歲加冠。直到父親與母親雙雙病逝,嬴壯才回到自家府邸頂門立戶,也才將一直失散的嬴離哥哥找了回來。 在嬴壯的記憶裡,惠文後便是他的母親,這座寢宮便是他童年少年的一切。按照輩分,惠文後只是他的大嫂。但是,嬴壯永遠都將惠文後看做母親,從來都不叫惠文後大嫂,而稱為嫂娘。如今,惠文後已經是惠文太后了,嬴壯也常常來看望她,如何竟突然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不由自主地,他向那片碧池走去。初上的宮燈交匯著朦朧的月色,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在白玉石欄上凝望著碧綠的池水。那婀娜的背影,那永遠垂在肩頭的瀑布般的長髮,便是烙在他心頭的永遠的標記。 「壯啊,還記得麼?每日傍黑時分,我便領你在這裡觀魚。」婀娜身影沒有回頭,口吻中卻充滿了溺愛與柔情。 「嫂娘……」驟然之間,嬴壯雙眼潮濕了,輕輕走過去,將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梳攏撥弄著那瀑布般的長髮:「白髮又多了幾綹,回去吧,你晚間怕涼的。」 惠文後還是沒有回頭:「壯啊,一個人做了國王,是否心就冷了硬了?」 「嫂娘……」嬴壯竟是手足無措了。 「壯啊,你與蕩,名雖叔侄,實則情同手足。你說,蕩會忘記我麼?」 「嫂娘,」嬴壯心中一顫:「蕩是你親生愛子,血肉相連。」 「不。」惠文後依舊倚著石欄,聲音淡漠得竟有些冰涼:「蕩不是我親生。他的母親,也是個胡女,生下他,便死了。」 「嫂娘……這,這是真的麼?」嬴壯震驚了!身為王族子弟,又在宮中二十一年,與嬴蕩更是朝夕相處十餘年,宮廷對於他沒有任何機密可言,如何竟不知道嬴蕩不是惠文後所生?一時間,嬴壯懷疑嫂娘長久寡居而失心瘋了。他走到石欄邊,親切地攬過嫂娘的頭,想像以往那樣撫慰她,誰知這張被他轉過來的臉卻令他大吃一驚——曾幾何時?往昔豐滿白皙的臉龐竟變得憔悴如刀削,片片老人斑竟是清晰可見!亮如秋水的一雙大眼也變得空洞乾涸,雖然沒有一絲淚水,可那冰涼的目光卻令嬴壯不寒而慄! 「嫂娘……」嬴壯一陣酸楚,猛然摟住了惠文後,又驟然放開猛然跪地,「娘!嬴壯便是你的親生兒子!你便是嬴壯的親娘!」 惠文後慈愛地撫摩著他的臉頰:「你啊,本來就是我的兒子。」嬴壯愣怔了,他不知道惠文後的「本來」是一種愛意還是隱藏著更大的秘密?一時竟只是流著淚連連點頭。惠文後卻是一聲輕輕地歎息:「起來了,說給我,他們為何不讓我見蕩?」 嬴壯默然一陣,一咬牙低聲道:「蕩,已經,死了……」 惠文後無聲地張了一下嘴,便軟軟地倒在了嬴壯的懷裡。嬴壯連忙抱起惠文後大步走到池邊石亭下,將她放到石案上躺平,輕輕地掐著她的人中穴。片刻之後,惠文後睜開了眼睛抓住了嬴壯胳膊:「說,蕩是如何死的?」 望著惠文後空洞的眼神,嬴壯斷斷續續而又點滴不漏地敘說了嬴蕩的慘死經過。惠文後靜靜地聽著,沒有一次打斷,也沒有一滴眼淚,直到嬴壯說完,她依然悄無聲息地躺著。嬴壯太熟悉嫂娘了,什麼也不說,只是握著她一雙瘦削的手,默默地守候著。 「壯啊,抱我,到寢室去。」良久沉默,她終於氣若遊絲地開口了。 嬴壯輕輕抱起了惠文後,穿廊過廳來到了熟悉的寢室,侍奉她飲下了一盞滾燙的藥酒。惠文後一身大汗之後,終於坐了起來,突兀一句便是:「嬴壯,你敢不敢做秦王?」 嬴壯渾身一震!他此來宮中,不正是為的求得太后支持麼?可從在碧池邊看見惠文後倏忽蒼老容顏,卻竟是什麼也忘記了,只想永遠守在嫂娘身邊,永遠做她的兒子。此刻惠文後突兀一問,他方才恍然醒悟:「娘,這是敢不敢的事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