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八


  秦武王有個朝臣熟知的喜好:但凡居所行營,都要燈火大亮纖毫必見。這轅門內便是軍燈高挑,風燈夾道,王帳內外更是一片通明。如此一來,正對著帳口坐在外帳大案前處置公文的甘茂,便與大步走進轅門的魏冄相互看了個一清二楚。只見來者身材高大,頭上一頂四寸黑玉冠,身上一領黑絲斗篷,內穿本色牛皮軟甲,腳下更是一雙長腰牛皮戰靴,一副連鬢絡腮大鬍鬚圍著又長又方的白亮臉膛,竟是斯文中透著威猛,雖然手無長劍,只提著一條短杆馬鞭,卻分明一位荊楚猛士。甘茂以雜學著稱,對相學也算通曉,遠看魏冄起腳飄悠,下腳卻沉穩有力,步態方正而雙肩略擺,迎面看來竟是虎虎生風,心下便暗暗讚歎:「此人虎踞之相,只可惜霸氣重了些許。」

  魏冄已經大步進帳,卻只對迎面高座的甘茂一拱手,便走到了內帳口深深一躬:「櫟陽令魏冄,奉詔來到。」內帳傳來一聲粗重的呻吟,接著便見秦王掌書走到了帳口:「我王口詔:丞相甘茂,暫署國政,櫟陽令魏冄悉聽丞相政令。」魏冄高聲應命:「臣遵王命。」轉身走到甘茂案前一拱手:「櫟陽令魏冄,參見丞相。」

  甘茂微微一笑,指著左手長案道:「櫟陽令這廂入座便了。」

  魏冄卻站著不動:「屬下公務繁多,領命便去,無須入座。」口氣竟是冰冷淡漠。

  甘茂知道秦國朝野對自己多有微妙之辭,看來這魏冄也是偏見者之一了,當此非常之時,心下也不以為忤,依舊微笑道:「今日關涉機密,終不能與足下慷慨高聲也。」

  魏冄目光只一閃,便二話沒說,大步跨到案前入座:「魏冄謹受教。」

  此時內帳中走出了那個常隨秦王的侍妾麗人,對老內侍吩咐道:「我王傷痛初眠,熄滅帳內外大燈。」老內侍站在帳口便是一聲低呼:「王眠滅大燈——!」話音落點,便見王帳外轅門內的夾道風燈一齊熄滅,帳內周遍六盞銅燈也一起熄滅,只留下甘茂公案邊兩盞銅燈,內帳燈火竟是全部熄滅,只有帳口一支蠟燭搖曳著豆大的微光。魏冄眉頭不禁便是一皺:「秦王傷痛初眠,言談不便,不若屬下明日參見丞相便了。」

  甘茂低聲道:「明月如天燈,你我到帳外敘談如何?」

  魏冄略一思忖便道:「丞相明日拔營,只好奉陪了。」

  甘茂與魏冄出帳,王齕便遙遙跟隨在五六丈外,向渭水岸邊去了。時當中旬,月明星稀,渭水如練,一片山水竟是分外的幽靜。一路漫步行來,甘茂竟是一句話也沒說。他原本想讓魏冄主動開口詢問,可魏冄竟也是一言不發,始終只是默默跟隨。走到渭水岸邊一座土丘上,甘茂停住了腳步突然道:「秦王傷勢,足下作何想法?」

  魏冄竟是沒有片刻猶豫,立即接道:「臣不窺君密。不知王事,亦無想法。」

  甘茂肅然正色道:「櫟陽令,甘茂奉詔告知:本王傷重難愈,櫟陽令須得與丞相同心,匡扶王室,底定朝野!」

  魏冄一陣愣怔便恍然醒悟,深深一躬:「臣,櫟陽令魏冄遵命!」

  「若天不假年,我王遭遇不測,足下以為何人可以當國?」甘茂聲音雖輕,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魏冄目光突然銳利地逼視著甘茂,冷冷道:「魏冄可以當國!」甘茂大是驚訝愣怔,沉聲道:「櫟陽令慎言慎行了。」魏冄卻冷笑道:「但為臣子,自當以王命是從。丞相不宣王命,卻來無端試探魏冄,究竟何意?」

  甘茂不禁大是寬慰。他其所以突兀發問,為的正是出其不意地試探魏冄的真心。尋常朝臣,都會在這種非常時候不自覺地脫口說出自己想要擁立的人選,更是期盼著顧命權臣與自己一心,極少能想到國君遺命所屬。畢竟,春秋戰國幾百年,權力交接時刻出人意料的驟然變化是太多太多了,誰不想趁機浮出水面?然則,這個魏冄能在這種時刻有如此定力,足見其膽識超凡。但是,甘茂畢竟老於宮廷之道,他不相信一個與王室有牽連的外戚會沒有心中所屬的未來君主,而且越有膽識者越有主見,如果能讓魏冄自己說出來,一切便會順當得多。心念及此,甘茂便略帶歉意地苦笑道:「非是試探,實在是秦王尚無定見,甘茂心急如焚,便想兼聽而已。」

  「秦王勇武果敢,如何能在垂危之時沒有定見?」魏冄立即頂上一句。

  甘茂歎息一聲:「足下是關心則亂?抑或是臨事糊塗?秦王沒有王子,儲君必是諸弟,倉促之間,卻是選定何人?設若足下為當事者,莫非能一語斷之?」

  魏冄默然片刻,慷慨拱手道:「丞相此言倒是實情,屬下方才唐突,尚請鑒諒。」

  甘茂一揮大袖:「當此之時,輔助我王選定儲君為上。些許言語,誰能計較?」

  魏冄思忖道:「諸王子賢愚,難道先王沒有斷語判詞?」輕輕一句,又將問題推了回來。

  「先王斷語,秦王不說,我等臣下卻如何得知?」甘茂又巧妙地推了過去。

  魏冄一陣默然,焦躁地走來走去,終於站在甘茂面前冷冷道:「屬下卻聞先王屬意嬴稷,曾與秦王有約:三十無子,便立嬴稷為儲君!」

  甘茂淡淡漠漠道:「縱然如此,嬴稷何以為憑?」

  「丞相此話,魏冄卻不明白。」

  「諸王子各有實力:鎮國左庶長有之,依靠王后成勢者有之,與貴胄大臣結党者有之。」甘茂先三言兩語撂出爭立大勢,又是一聲粗重的歎息,「唯嬴稷遠在燕國,又為人質,國中根基全無,縱然立儲,誰能說不是砧板魚肉?」

  魏冄卻是冷冷一笑:「丞相差矣!若得正名,便是最大根基,何愁有名無實?」

  甘茂望著月亮良久沉默,卻突然道:「公能使其名歸實至?」

  「卻要丞相正名為先!」魏冄硬邦邦緊跟,竟是打定一個先奉王命的主意。

  甘茂深深一躬:「公有忠正膽識,大秦之福也!」

  魏冄連忙扶住甘茂,口中卻急問一句:「丞相之言,莫非秦王已有成命?」

  甘茂心下一松,便是一聲哽咽:「不瞞公子,秦王已經暴亡了。」

  魏冄卻沒有絲毫的驚慌悲傷,默然片刻,竟是對甘茂深深一躬:「丞相毋得悲傷,秦王恃力過甚,暴亡也在天道情理之中。魏冄粗莽,今日明誓: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甘茂立即慨然一躬:「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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