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四五


  就這樣,經過一個冬天的籌劃,燕王的禪讓詔書便在開春時節頒發了。詔書頒佈後,非但燕國朝野震動,連幾個大國都莫名驚訝,紛紛派出特使到燕國探察究竟。秦國竟然派了一個少年王子叫嬴稷,做長駐燕國的特使。子之怕這個嬴稷與櫟陽公主勾聯,對他監視得很緊。荊燕還聽說,有個燕國王子逃出了王宮,自稱太子,正在王室部族的封地與遼東大軍中聯絡,要舉事奪位。荊燕因急著回來報告消息,竟沒有時間備細打探這個太子的蹤跡。

  「我看,燕國是要大亂一場了。」末了,荊燕憂心忡忡的說了一句。

  蘇秦早已經聽得黑了臉,拍案大叫:「子之可惡!蘇代可憐!從古至今,有這般變法麼?有這般新政麼?一個狼子野心!一個助紂為虐!還妄稱大賢王太師,千古笑柄!笑柄!」

  「季子,小聲點兒了。「燕姬連忙捧過一盞熱茶勸慰道:「各人路要自己走的,對子之,對蘇代,你都問心無愧了。事已至此,只有心平氣和,方能謀劃良方啊。」

  蘇秦長歎一聲,竟是熱淚盈眶:「我是心慟蘇代……多好的一個弟弟,我不該讓他與子之聯姻,是我害了他啊……」說著竟是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

  燕姬默默的拭著眼淚,給蘇秦拿來了一方熱騰騰的布巾。良久,蘇秦止住了唏噓平靜下來,燕姬低聲道:「季子,我看還是將蘇厲接到齊國來吧,該讓他經經世事了。」蘇秦愣怔了片刻,恍然點頭:「對,不能讓他再到燕國去了!荊燕兄弟,你就再辛苦一次,跑一趟洛陽了。」荊燕笑道:「大哥哪裡話?本是該當的,又是大事,我天亮便走!」

  次日早晨,蘇秦便匆匆來到孟嘗君府商議對策。孟嘗君倒是一時沒有個定準主張,只是覺得禪讓大典尚未舉行,說動齊王恐怕很難。蘇秦卻覺得,應該讓齊王知道燕國的禪讓內幕,可是如何讓齊王知道?卻是想不出一個妥當辦法。兩人一時不得要領,思忖間孟嘗君恍然笑道:「身邊一個大才女都忘記了!我看讓嫂夫人說說,此等事,她比你我高明。」蘇秦也醒悟過來:「我為蘇代的事心煩,倒是真沒和她說起呢。」

  兩人便又驅車回到丞相府,燕姬正在蘇秦書房翻檢典籍,聽孟嘗君一說倒是笑了:「季子實誠,算人機謀歷來不工呢。我倒是想了個法子,只是不知能否用得?」蘇秦笑道:「你但說吧。」燕姬道:「八個字:密人密報,投其所好。」孟嘗君大笑:「好!只聽這八個字,便對了路數!」燕姬笑道:「小心獎錯了呢,你倆且聽我說了再議。」便如此這般說了一遍,蘇秦與孟嘗君竟是不約而同的齊聲贊成,三人便分頭安頓去了。

  孟嘗君當即進宮,對齊宣王稟報了一個秘密軍情:燕國正在彰水北岸的河谷山林中部署軍馬,意圖難料!齊宣王頓時起了疑心,彰水兩岸多湖泊,歷來是漁獵佳地,也是燕齊兩國最敏感的地帶;漁民為了爭奪水面,在這一帶常有衝突;齊威王在位時,曾與燕國在彰水邊境打過兩次大仗,才劃定了各自的漁獵範圍,那時自然是齊國占了大便宜。後來,燕國實力不濟無力反撲,也就漸漸的相安無事了。如今燕國在這裡集結軍馬,莫非又要滋生事端?

  沉吟之間,齊宣王皺著眉頭道:「子之還沒做燕王,就想翻雲覆雨?」說得一句卻又突然打住了。孟嘗君小心翼翼道:「從既往邦交看,子之對齊國倒是禮敬有加,當不會有險惡用心。」齊宣王冷笑道:「禮敬有加?那得看時候。」轉而笑道:「以上將軍之見,此事該當如何?」孟嘗君道:「我方當有所防備。以臣之見,可否以慶賀燕國禪讓為由,派出特使,秘密探察子之的真實圖謀,而後再做決斷?」齊宣王立即點頭:「另外,上將軍也不能掉以輕心,要立即向彰水南岸秘密增兵,以防不測。」孟嘗君連連點頭稱是,便出宮部署調兵去了。

  三日之後,蘇秦進宮向齊宣王稟報新法令推行進展,順便呈遞了一封來自燕國的尚未開啟的機密義報。義報,是春秋戰國時各國在外國做生意的商人,向本國官署發回的敵情報告;因商人不是官派秘使,也不是軍中斥候,本無探事職責,所以時人稱為「義報」。齊宣王接過義報道:「丞相為何卻不開啟?」蘇秦道:「臣在燕國多年,未免多有瓜葛,處置燕國事務惟恐失當,何如我王親自決斷?」齊宣王笑了:「丞相但以公心便了,何須如此避嫌?」說著便啟開義報觀看,看著看著臉色便陰沉了下來,將義報丟在了書案:「豈有此理!丞相看看,子之在燕國做得好事。」

  蘇秦拿過義報瀏覽了一番,便是一聲歎息:「這個子之啊,當年還是良臣一個,如何倏忽之間便換了個人一般?」齊宣王揶揄笑道:「良臣?目下只怕是狼臣了。」又敲著書案道:「身為大臣,若堂堂正正的憑實力取代燕王,尚可對天下說話,使出這般陰狠手段,不是自絕於天下麼?」蘇秦又是一聲歎息:「子之行事雖無定準,然對齊國還是恭順的。」齊宣王嘿嘿冷笑了幾聲,竟是不再說話。蘇秦也不再說燕國的事,只是將變法事宜稟報了一番,便告辭出宮了。

  回到府中,蘇秦將經過對燕姬說了一遍,燕姬笑道:「燕國那邊,我已經派人去找櫟陽公主了。過些日子,各種消息便都會聚到齊王面前,他自會提防子之。你要硬說強諫,他反倒不聽。」蘇秦喟然一歎:「目下看來,已經是如此了。看來這君王之心,竟是與尋常人大大不同也。縱橫家講究個揣摩君心而有說辭,我如何便沒想到這條路子上?慚愧慚愧。」

  燕姬笑道:「縱橫家的揣摩,是揣摩邦交利害中君王的取捨決斷,揣摩的是事。這等揣摩,卻是揣摩君王處事的好惡,揣摩的是人。兩者大不相同也。」蘇秦恍然大悟,躬身笑道:「夫人之言,醍醐灌頂,在下如夢初醒也。」燕姬咯咯笑道:「喲!了不得,我可要收一條幹肉了!」

  旬日之後,燕國密報接踵而至。特使的快馬急報竟是一連幾日,全部印證了商人義報中說的事實!最重要的,是特使傳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燕太子姬平正在秘密聯絡王族與軍中將領,密謀起兵討伐子之!齊宣王正在將信將疑,特使急報又到:燕太子姬平秘密拜會特使,請求齊國以王道行事,支持燕國王族,太子若得平亂複位,將割讓彰水北岸一百里酬謝齊國!

  齊宣王既驚喜又疑惑,當即派出最信任的心腹大臣章子,秘密奔赴燕國,嚴令章子:務必會同特使秘密約見太子姬平,考察其人其事是否可靠可行?月余之後,章子返回臨淄稟報:太子姬平的勢力甚大,數十家王室部族都擁戴太子複位,這些封地私兵加起來有三萬多人;北抗匈奴的將軍市被,也秘密投靠了太子姬平,這一支大約有兩萬多軍馬;更重要的是,燕國庶民對子之「新政」怨聲載道,紛紛擁戴太子!

  「如此說來,太子姬平可望成事?」

  章子道:「以臣愚見,姬平比子之更有成事氣象。姬平許我王百里之地雖少,卻是真心要給的。子之許我十城雖多,卻是權宜應酬而已,一旦王位坐穩,子之必然與我翻臉。」

  齊宣王默默踱步片刻,突然高聲道:「召丞相、上將軍進宮。」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