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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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唏噓道:「此女不打緊,只是復原慢一些罷了,後來,至多是腿腳有些不靈便了。」蘇秦急迫道:「腿腳不靈便?是凍傷?還是骨傷刀傷?」老太醫道:「骨傷刀傷好治,這寒氣入骨日久,只怕難以驅趕淨盡。」蘇秦愣怔一陣道:「醫家驅寒之法甚多,前輩當真沒有辦法?」老太醫沉吟良久,歎息一聲道:「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常人難為也。」蘇秦忙道:「前輩只說,是何良方?」老太醫道:「老朽遼東人氏,遼東獵戶遇凍僵之親人,便以赤身熱體偎之三日三夜,可驅趕凍傷者體內積寒。然則,此法對熱身者為害過甚,至寒必傷其身,熱補雖能稍減,卻不能除根,常致虛癆之症,常人何能為之?」 蘇秦心中明白,也不多說,只看著老太醫給燕姬診脈開方查驗傷口。末了,老太醫說三日後再來換藥,便唏噓著走了。老太醫一走,蘇秦便吃了荊燕拿來的那鼎麋鹿燉,身上頓時熱汗津津。蘇秦看看荊燕笑道:「兄弟,幫大哥一個忙,在書房守得三日,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荊燕歎息了一聲點點頭:「荊燕知道大哥心思,只是每日一鼎麋鹿燉,卻是要吃的了。」蘇秦點頭道:「好,便依兄弟了。」 荊燕便立即辦事,先請來掌書,將外廳公事器具照舊搬入書房,又與掌書秘密商議了片刻,便去找到孟嘗君幫忙。孟嘗君慨然道:「武信君生平多難,此事該當的。我擋住王宮不緊急召見。其餘公務,你與掌書先攔下便了。」荊燕心中底定,回到府中便守在大門廊下,凡求見官員,便一律婉言擋回。掌書則坐鎮書房,應對丞相府屬官,凡呈閱文書者,便一律答覆三日後再回。如此一來,丞相府便頓時清淨了下來。 荊燕一走,蘇秦立即做了一番冷水沐浴,擦乾後竟是全身赤紅,走到大雪紛飛的庭院,他第一次虔誠的對天三拜,禱告上天賜福于燕姬。回到寢室,蘇秦掀開輕軟的棉被,輕輕脫去了燕姬的貼身小衣,便赤身躺下,摟住了燕姬——饒是冷水沐浴全身赤紅,蘇秦依舊感到了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徹骨的冰涼立即潮水般淹沒了自己,一陣顫抖,竟覺得四肢沾在了冰冷的軀體上不能分開! 蘇秦心中一陣大慟,驟然間竟是熱淚泉湧,緊緊的將冰冷的燕姬攬在了自己懷中。漸漸的,蘇秦麻木了,朦朦朧朧的飄到了洛陽郊野那冰天雪地的茅屋之中,夜讀的他凍得全身發硬,站起來跺著雙腳搓著雙手,鐵錐紮得腿上滿是鮮血……大黃嗚嗚著爬到了他的腳上,他摟者大黃,一手伸進大黃的兩腿中取暖,一手還捧著竹簡喃喃念誦,冷啊,太冷了……飄啊飄啊,春光明媚的燕山幽谷,燕姬迎著他嫋嫋飛來,那綠色的長裙就在眼前飄拂著,卻總是夠不著抓不住……啊,終於抓住了,柔膩光潔的肌膚,令人心醉的異香,滾燙緋紅的面頰,灼熱瘋狂的衝擊,好熱,好累,她笑了,緊緊的摟住了他,那雪白的雙臂將他圈向豐腴的河谷,他是那般饑渴,品咂著啜飲著,她咯咯的笑著,拽著他的長髮,拍打著自己的胸脯……餓了,為何那般饑餓?等不及那野羊烤得焦黃,便割下一塊狼吞虎嚥,那咯咯的笑聲總是不斷,那圓潤細長的手指正抹著自己嘴角的肉渣兒…… 終於醒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正在蘇秦面前閃爍! 「燕姬……」 「季子……」燕姬緊緊抱住了蘇秦:「終是見到你了……」 「燕姬,你是如何受傷的?快說給我聽。」 「季子,別急,他們都在外邊等著呢,還有孟嘗君,先起來吧,晚上再說,啊。」燕姬坐了起來,哄小兒一般溺愛的將蘇秦扶了起來。 孟嘗君午後就趕來了,已經與荊燕在外廳等了近兩個時辰。天將暮色,老太醫也來了,說丞相若能在掌燈之前出來,便是無事了。看看天色已晚,孟嘗君不禁著急起來,在廳中焦急的走來走去。正在此時,棉布簾「啪嗒」一聲,眾人看時,卻都驚訝得呆住了——蘇秦那已經返黑的一頭長髮突然又變白了,白得如雪,一絲黑髮也沒有!綠色長裙一領貂裘的燕姬扶著蘇秦,竟象一個美麗的仙子扶著一個年邁的老翁! 「蘇兄……」孟嘗君叫了一聲,便哽咽住了。 蘇秦卻笑了,看得出,他笑得很輕鬆:「田兄……沒事的,只是累了些個。」又擺擺手:「坐了,諸位坐了。」又連忙對太醫道:「前輩啊,快看看她脈象如何?」 老太醫唏噓著點點頭:「夫人請坐了,待老朽看看脈象。」燕姬微微一笑:「老人家,我沒事,還是先給他把把脈。」說著竟是眼眶濕潤了。老人連連點頭:「哎哎,都要把的,都要把的。」說著便將手指搭在了燕姬手腕上,凝神片刻便長籲了一聲:「夫人,真沒事了,骨寒褪盡,氣虛而已,將息幾日,便得痊癒了。」蘇秦一直凝神看著聽著,此刻竟是高興得哈哈大笑,笑聲未落,便頹然軟倒,面色蒼白,雙唇竟是青紫! 「季子……」燕姬一聲哭喊,便撲到了蘇秦身上,孟嘗君與荊燕也是大驚失色! 老太醫搶前搭脈,嘴裡說一句「莫慌,不打緊」,手裡一支圓潤鋒利的砭石針已經撚入了蘇秦的湧泉、神門兩處大穴!眾人凝神屏息間,便見蘇秦臉泛紅潤,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竟是一臉笑意,待要說話,卻被老太醫擺手制止:「丞相須得心氣平和,大喜大悲,虛弱不勝也。」荊燕連忙問:「可吃得麋鹿燉。」老太醫搖頭道:「麋鹿燉三日足矣,多則虛火過盛,魚羊湯正好。」荊燕連忙快步到廚下去了。 片刻之後,兩鼎熱氣騰騰的魚羊湯便到了面前,雪白的湯汁上飄著細碎的小青蔥,蘇秦看得竟是「咕!」的咽了一口口水。孟嘗君笑道:「饞了就好!你倆快吃便了,我一邊等候了。」說著便與荊燕走到了廊下看雪,老太醫卻兀自在書案前斟酌藥方。片刻後,蘇秦與燕姬已經吃罷,渾身汗津津的,精神顯然好了許多。 孟嘗君便走過來笑道:「蘇兄啊,我看你再歇息旬日,大事我給你擋著便了,無須心急。」蘇秦卻笑著連連搖手:「些許摔打,何須小題大做?明日便能理事。哎,這幾日可有大事?」孟嘗君笑道:「那就明日再說吧,你能行我可不行呢,告辭了。」說罷一拱手便逕自去了。老太醫藥方開好,又叮囑了幾句便也告辭了。蘇秦正要問荊燕這幾日相府的事,卻發現荊燕早就走了,搖搖頭笑道:「這幾位,當我真是病人了。」 「難道你不是病人麼?」燕姬輕柔的笑了:「走吧,我扶你進去,有話躺著慢慢說了。」 進得寢室,燕姬將蘇秦扶在臥榻上,又拿來一個大枕讓他靠著坐了,自己便去調理了一番燎爐木炭,不使寢室過熱,又煮了一壺淡淡的臨淄竹葉茶給蘇秦捧過來一盞。蘇秦打量著燕姬極是嫺熟精到的女工操持,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溫馨便湧上了心頭,不禁笑道:「燕姬啊,男有女,便是家,對麼?」燕姬笑道:「女有男,也是家。」蘇秦點頭笑歎:「噫!活到今日,方知家之安樂,不亦悲乎?」燕姬咯咯笑道:「老百姓說了,有家方是渾全人,大丞相今日才知道?」蘇秦喃喃道:「有家方是渾全人?好,說得好啊!看來,蘇秦竟是半個人了。」燕姬跪坐到榻前笑道:「別想了,有我在,你便是個渾全人了。」蘇秦恍然道:「哎呀,如何岔了?你快說說,遇到了何種變故?如何到臨淄的?」 燕姬輕輕歎息了一聲,便說起了她的離奇遭遇: 原來,蘇秦與春申君離開燕山天泉谷不久,燕易王就派來秘密使者,要全部收回先祖藏寶。燕姬對此早有預料,蘇秦一走便離開了天泉穀。秘使找不到燕姬,飛馬回報薊城,燕易王又驚又怒,便派出了十多名劍道高手進入燕山,全力搜尋燕姬!特使在原來的山洞中留下書簡,聲言只要燕姬交出藏寶圖,她便永遠有了自由之身。正在燕姬謀劃如何與特使談判之時,一個女子與一個少年竟,然在她極為隱秘的新住處找到了她。女子說她是燕易王王后櫟陽公主,少年是燕易王王孫,叫姬平,並且拿出了只有燕姬可以辨認出的先君遺物為證。女子說:她與王孫秘密前來,是要與她商議一件大事,絕無加害之意。為防萬一,燕姬將她們帶到了孤峰絕頂,並用大石封死了唯一的羊腸小道,就在那座山風呼嘯的孤峰絕頂,她們說了整整一個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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