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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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笑聲歆慕,一片溢美讚歎,庭院中竟是分外熱鬧。騶忌卻是儀態從容的拱手笑道:「列位大人,春草方長,狐兔出洞,獵物如何啊?」眾人便七嘴八舌笑道:「草長狐兔藏,看見獵物,射准卻也難呢。」「獵物多了,都在心田裡頭了!」「別說了,今年狩獵最晦氣!」「我看呀,明年不定連狩獵地盤都沒有了!」騶忌雖然帶著笑意四面應酬,卻是將每個人的話都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臉上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眾人進入正廳,坐案已經擺好,飲得一盞熱茶,酒菜便整齊上案。元老們一看,竟是嘖嘖稱奇。原來,上案的酒器餐具沒有一件金銅物事,青銅食鼎、青銅大爵、金託盤、象牙箸統統沒有,所有的菜肴都用本色陶器盛來,連酒具都是陶杯!可奇怪的是,這些陶器上得座案非但絲毫不現寒酸,反而透出一片別有韻味的高雅。一個老人端詳了片刻,驚訝笑道:「呀!老朽明白了,這些陶器是成侯專門燒制的!」另一人也高聲驚歎:「對了!形制古雅,還有銘文,當真難得!」於是又是一片溢美讚譽之辭。騶忌卻是謙和笑道:「老夫寒微之身,只喜歡這些粗樸之物,如何有諸位大人那些貴重器皿了?」說罷便舉起了那只本色陶杯:「諸位大人狩獵出都,光臨寒舍,老夫不勝榮幸!來,同幹一杯,為諸位大人洗塵了!」 一杯酒落肚,騶忌便只是笑語寒暄,絕口不提朝政國事。元老們卻是按捺不住,終於是斗篷軟甲的老人開了口:「敢問成侯,臨淄已經是滿城風雨,你能如此安穩?」 說話者名叫陳玎,原是齊桓公田午時的上將軍,說來也是王族遠支。齊國田氏王族的鼻祖是田完,田完的本姓為陳,是陳國公族的後裔。陳完在陳國爭奪國君之位失敗後,逃到了齊國,便改姓了田。八代之後,田氏奪取了齊國政權,卻沿用了「齊」這個國號。田氏在齊國經營二百餘年,期間一些部族分支便恢復了陳姓。但在齊國朝野,卻歷來都認做「田陳兩姓,一脈同源」,陳氏大臣歷來都被看做王族貴胄。田氏當齊的百餘年下來,陳姓成為權臣貴胄者,反而比田氏王族多!於是,臨淄城也便有了「要想貴,田變色」的民謠。這陳玎便是王族大臣中資深望重的元老,膽氣粗豪,為十元老之首。 「老將軍所言,老夫卻是不明,臨淄如何便滿城風雨了?」騶忌很是驚訝。 「成侯啊,莫非你當真做隱士了?」陳玎一聲感慨,便備細說了騶忌了如指掌的人事變化,末了拍案道:「成侯明察:如此折騰,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個蒼老的聲音跟道:「換幾個人事小,根本是換了人做何事?」 「還不清楚麼?說是變法,其實明白是要改變祖制,逆天行事!」 「說到底,還不是奪我等封地材賦?狼子野心!」 一片憤激的叫嚷,騶忌卻始終只是沉默不語。漸漸的眾人都不說話了,只將一對對老眼直勾勾盯住騶忌。騶忌歎息一聲道:「齊王執意如此,必有他的道理,我等退隱臣工,又能如何?」 「成侯說話好沒氣力!」陳玎拍案高聲道:「我等來討教主意,你卻只是搖頭歎息,莫非你是怕了田文蘇秦一干人不成?」立即有人跟聲應道:「成侯只須理個主見出來,老朽便破出命幹了!」「對!不動便要教人剝得一乾二淨,左右得拼了!」「我等老命怕甚來?贏了留給子孫一片封地,輸了便是老命一條!」「對!拼了!不能讓蘇秦猖狂!」末了座中竟是一口聲的喊起來。 騶忌也不制止,也不摻和,直到眾人又都直勾勾的盯住他,方才不緊不慢的開了口:「列位對先王成法如此耿耿忠心,老夫自不能置身事外。只是茲事體大,須得在理上站住根基。老夫忖度,列位大人堅守三法:其一,以『三變破國』力諫齊王;其二,以『終生破相』猛攻蘇秦;其三,以『尾大不掉』對付孟嘗君。有此三法,至少不敗。」 元老們聽得瞪大了眼睛,驟然之間竟是參不透其中玄機。 陳玎拍案道:「成侯,你就明示我等了,一法一法的說,破了這個悶葫蘆!」 於是,騶忌款款開說,直說了幾乎一個時辰。老貴族們聽得連連點頭興奮不已,末了竟是異口同聲的喝了一個「彩」字!這頓酒直喝到月亮爬上了牛山,騶忌卻是不留客,竟敦促元老們到狩獵營地去住。一片馬隊便從天成莊卷了出去,次日一大早又卷回了臨淄。 蘇秦第一次嘗到了大忙的滋味兒。 合縱之時蘇秦也忙,但那主要是謀劃對策與連續奔波,從來沒有事務之累。目下卻是不同,開府主政,發動變法,事情簡直多得難以想像!儘管事先已經謀劃好了大的方略,但要一步步落實卻是談何容易?先得理清齊國的家底:人口、財貨、倉廩、府庫、官市、賦稅、封地、王宮支用、大軍糧餉、官員俸祿等等等等,調集了二十多個理賬能手晝夜辛勞,一個月才剛剛理出個頭緒,許多數字或取或舍,都要隨時請蘇秦定奪。其次,便是起草新法並各種以齊王名義頒發的詔令,這班人馬主要是稷下學宮的六位名士,但蘇秦卻是主心骨,幾乎是須臾不能離開。再次便是紛雜的官署人事變動。權力格局驟然有變,臨淄官場如同開了鍋一般沸騰焦躁!丞相府竟日車水馬龍,求見的官員滿蕩蕩擠在頭進大庭院等候,蘇秦簡直就無法出門。縱是蘇秦才華過人處置快捷,也忙得陀螺般旋轉,一日勉強兩餐,只睡得一兩個時辰,連入廁也是疾步匆匆。再後來,相府主書便在蘇秦茅廁的外間設了一座,入廁時萬一有緊急事務或公文,官員便在茅廁外間向他稟報念誦。 如此兩個多月,蘇秦竟是驟然消瘦了。可奇怪的是,消瘦歸消瘦,臉色卻是越來越好,那黯淡的顏色竟是漸漸變得紅潤了。但最令人驚奇的卻是,蘇秦那一頭幾乎完全白了的鬚髮竟神奇的變黑了!臨淄官場人人議論,竟是一片驚疑感歎。 這一日過午,蘇秦匆匆喝了半鼎魚羊燉,便生出一陣內急,連忙三步並做兩步去了茅廁。誰想剛剛蹲下,茅廁外間便有匆匆腳步走來:「稟報丞相,王宮掌書到府,請丞相立即入宮。」蘇秦吭哧道:「知道,事由麼?」主書道:「十元老捧血書入宮,說要死諫齊王。」蘇秦顧不得狼狽,倏的起身,拉上大褲便走了出來:「備車,去王宮!」主書苦笑道:「丞相,滿院都是官員,正門出不去。」蘇秦急迫道:「正門出不去從偏門走,快!」 片刻之後,一輛四面垂簾的篷車從偏門悄悄的駛進了王宮,宮門內侍立即將蘇秦領進了西偏殿,一眼看去,蘇秦臉色便黑了下來。 西偏殿是齊王夏日議事之地,寬敞通風,座案地氈牆壁都是淺淡的本色。平日裡這座殿堂總是顯得明亮涼爽,此刻卻是觸目驚心的一片幽暗!白髮蒼蒼的貴族十元老跪成了一排,都是一身葬服黑袍,高舉著三幅白絹,上面卻是血淋淋的紅字——「三變破國」!「終生破相」!「尾大不掉」!齊宣王面色鐵青,旁邊的孟嘗君卻是一臉嘲諷的微笑。 見蘇秦走了進來,齊宣王點頭,示意他入座。待蘇秦坐定,齊宣王咳嗽一聲道:「諸公都是齊國元老重臣,出此狂悖舉動,本當治罪!念變法欲行未行,你等不甚了了,便姑且不于追究,容你等將欲諫之言當殿說明,本王自有定奪。陳玎,你先說。」 抖動著那幅「三變破國」的血書,陳玎嘶聲道:「我王明鑒了:齊國已經有過了兩次變法,田氏代齊為第一次,先君威王整肅吏治為第二次。目下之齊國,已經是天下法度最為完備的邦國!律法貴在穩定,已經一變再變,如何還要三變?今我王輕信外臣蠱惑說辭,竟要在齊國做第三次變法,實在是荒誕不經,戰國以來聞所未聞,如若三變,齊國必破!三變破國,我王明鑒了。」 齊宣王冷笑道:「也算一說,『終生敗相』呢?」 一個元老高聲道:「臣等有機密面陳,只能說給我王,他人須得回避!」 「豈有此理?」齊宣王顯然生氣了:「一個是丞相,一個是上將軍,國有何事不可對將相言說?無須回避,你等說便是了。」 這番斥責卻是元老們沒有想到的,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老臣們竟是一片粗聲喘息。沉默片刻,陳玎亢聲道:「我王既做如此說,臣等也索性將密事當做明事說了。老太史,你便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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