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張儀的軺車馬隊卻是整齊如一,始終保持著車騎並進的高速奔馳。大約在半個時辰之內,始終與孟嘗君鐵車保持著一箭之地的距離。將近一個時辰的時候,張儀車馬便漸漸逼近到半箭之地。張儀用鐵杖「當當」敲著軺車的傘蓋鐵柱,高聲喊道:「孟嘗君快跑!我來了——!」隨風飄來孟嘗君的哈哈大笑:「張兄莫急,趕不上的——!」

  突然之間,嬴華一聲清叱:「張兄站起!」待張儀貼著六尺傘蓋站穩——這是站位車軸之上車身最為輕捷靈便之時——嬴華便是一聲清脆的口令:「提氣跑!」話音落點,便見秦軍騎士一齊躬身沖頭,臀部驟然離開馬鞍,人頭幾乎前沖到馬頭之上!這是人馬合力全速奔馳的無聲命令。但見十騎駿馬立時發力,競相大展四蹄,竟如離弦之箭般飛了起來,直沖軺車之前。嬴華也飛身從車轅站起,兩韁齊抖,兩匹馴化野馬齊聲嘶鳴奮起,片刻之間便插進了馬隊中央。

  漸漸的,孟嘗君的駟馬鐵車越來越清晰了,終於並駕齊驅了。

  「好!」孟嘗君一聲讚歎,揮手喊道:「走馬行車——!」兩隊車馬便漸漸緩了下來,變成了轔轔隆隆的走馬並行。孟嘗君打量著張儀的車馬笑道:「張兄啊,了不得!你這兩馬軺車竟能追上我這駟馬快車,當真是匪夷所思!」張儀笑道:「你那是戰車,聲勢大,累贅也大。」孟嘗君大笑一陣,揚鞭一指前方:「張兄且看,馬上便到。」

  暮色之下,兩座青山遙遙相對,一片大水粼粼如碎玉般在山前鋪開,說也奇怪,凜冽的海風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片暖融融的氣息竟夾著諸般花草的芬芳撲面而來。張儀四面打量一番,恍然笑道:「孟嘗君,這不是蒙山蒙澤麼?」孟嘗君驚訝道:「張兄來過?」張儀搖搖頭:「聽老師說過:臨淄西南二百里,有山水相連,冬暖如春,天然形勝。」孟嘗君笑道:「老人家好學問!這正是蒙山蒙澤。走馬行車,跟我來。」

  蒙澤水面平靜如鏡,除了水邊淺灘的蔥蘢草木,岸邊卻是細沙鋪滿了石板,極是清爽。兩隊車馬沿著岸邊繞了過去,便到了山腳下的窪地。孟嘗君笑道:「張兄,便在此地紮營如何?」張儀笑道:「乾爽避風,正是露營佳地呢。」

  兩人一定板,兩邊人手便各自忙碌起來。片刻之間,一座營地便收拾妥當:兩邊山跟下各有兩座帳篷,中央一片空地,便是埋鍋造飯與篝火聚餐的公用場地。兩邊人手原都是行軍露營的行家裡手,挖灶的挖灶,砍柴的砍柴,兼職炊兵搭架上鍋,門客馭手便擺置酒肉,一陣井然有序的忙碌,月亮爬上山巔時,篝火已經熊熊燃燒,鐵架上的整羊已經烤得吱吱流油香氣四溢了。

  張儀望著山頭一鉤新月,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孟嘗君,可惜了。」

  「如此佳境,可惜何來?」孟嘗君卻笑了。

  張儀正要說話,卻聞一片急驟馬蹄聲直壓過來!「騎士上馬!」嬴華一聲令下,已經拔劍在手。孟嘗君笑道:「行人且慢,這裡有事,田文一身承擔。」轉身便對一名門客騎士吩咐:「快馬迎上,快查快報!」門客騎士飛身上馬,倏的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片刻之間,便聞遙遙高呼:「噢呀孟嘗君——,黃歇來也——!」

  「春申君!」孟嘗君驚喜的叫了起來:「張兄,可有個好酒友了!」

  「春申君?他來這裡做甚?」張儀卻大是疑惑。

  「等他來了,一問便知。快,再添一氈座!」

  話音落點,一行十餘騎已經沖到面前,為首一人高冠束髮黃錦斗篷,在月下笑得分外明朗:「噢呀孟嘗君,莫非你也來找那個人了?」孟嘗君笑道:「那個人,卻是誰呀?」春申君笑著下馬:「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休裝糊塗了。」孟嘗君大笑:「好好好,先撂在一邊,你可知這位是誰?」

  春申君端詳著面前這個手執細亮鐵杖,身材偉岸而又稍顯佝僂的人物,兀自喃喃道:「噢呀呀,定是非常人物……對了,閣下莫非張儀?攪得我楚國雞犬不寧的秦國丞相了?」張儀冷笑道:「正是在下,春申君與屈原之手段,張某已經領教了。」

  春申君卻是深深一躬:「先生大才,黃歇與屈原卻是深為敬佩!各自謀國,尚望先生無恨屈原黃歇了。」孟嘗君哈哈大笑:「春申君何其迂腐?竟說此等沒力氣話。」張儀原本只為春申君一句「雞犬不寧」不悅,如今見孟嘗君圓場,屈原又是自己心下敬重的忠貞之士,如何還能一味僵持,便慨然一躬道:「久聞春申君明銳曠達,果然不虛,張儀這裡賠罪了。」春申君連忙上來扶住笑道:「噢呀呀不敢當了,莫得又被昭雎咬一口,黃歇裡通外國了!」一句話竟說得眾人哄笑起來。

  篝火前落座,飲得兩碗相逢酒,孟嘗君笑問:「春申君火急火燎趕到蒙山,果真要見那個人?」春申君笑道:「那是自然,先生乃我楚國名士,有了事我自當出面。」孟嘗君揶揄道:「做得楚國芝麻大個官兒,便成了楚國名士?這難道不是我齊國地面麼?」春申君苦笑著搖搖頭:「噢呀你說得輕巧,芝麻大個官兒?你孟嘗君倒是給先生地瓜大個官兒,人家要麼?」孟嘗君依然追著道:「總是楚國不自在,否則先生如何到我齊國地面來了?」春申君笑道:「噢呀呀,就算先生是齊國名士,我黃歇見見總可以了?」

  聽得兩人兀自嘮叨折辯,張儀不禁笑道:「如何一個名士,害得齊楚兩國都伸手?」春申君驚訝道:「噢呀孟嘗君,你沒說給丞相聽啊?」孟嘗君笑道:「剛要說你就來了,你說吧。」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你可曉得莊周了?」

  張儀恍然笑道:「莊子麼?如何不知道?你們要見莊子?」春申君道:「是了是了。莊子夫人病重,我要去送點兒冬令物事。我猜度呀,孟嘗君也是此意了。」孟嘗君笑道:「好事好事,我等都去給這位老兄熱鬧一番了。」張儀笑道:「見莊子好啊,何不早說?我也該帶點兒物事的。」春申君笑道:「噢呀丞相,這個莊子啊不要多餘物事,至多留下些須糧米粗布而已,帶了物事也送不出去,了了心事而已。」張儀聽得不禁喟然歎息一聲:「粗衣粗食,可以清心啊。」

  春申君猛然想起似的叫了一聲:「噢呀想起了,聽說武信君便在齊國,如何沒有同來了?」孟嘗君尷尬的笑笑:「這卻怨我,竟粗疏忘記了。」張儀冷笑道:「原是我不想見,與孟嘗君何干?」春申君驚訝得眼睛瞪得老大道:「噢呀奇聞,張儀不想見蘇秦?這比龍王不想入海還稀奇了!」張儀雖然詼諧,卻是最煩在此事上聒噪嬉笑,不禁冷冷道:「莫非春申君喜歡朋友出賣自己?」話音落點,春申君便張著嘴愣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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