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嬴華站起,天月劍倏的出鞘,便見青光劃出一個閃亮的弧線,四支箭杆竟被劍鋒立時掃斷,卻是毫無聲息。萬傷老人大是驚歎:「如此神兵利器,傷者之福也!」老人虔誠的對天月劍拜了三拜,便開始治傷:幾滴濃稠的藥汁滲入箭簇傷口,一把雪亮的三寸匕首便「噌」的一聲插進肌膚,手腕一旋,「當!」的一聲,銅盤中便多了一個血乎乎的箭簇!箭簇挖完,幾滴藥汁又進傷口,然後便包紮妥當。大腿傷口雖然可怕,老人卻說沒傷著血脈不打緊,創口一清洗,撒上些須白色藥末,便用兩副大白布裹了起來。臨了老人說:「三日一換藥,半月之後便可痊癒。」張儀向老人深深一躬,吩咐嬴華贈送老人醫資百金。老人卻只拿了兩金,笑呵呵道:「山野之人,多金多累。一金衣食,一金治藥,足矣足矣!」竟是揚長去了。

  張儀心一松,竟頹然跌在坐榻,鐵青著臉死死沉默著。嬴華備細說了事件經過:楚國出動了一千新軍甲士,一名被俘獲的頭目供認:新軍奉大司馬屈原緊急軍令而來;秦騎護衛傷亡二百零八人,商社探員騎士傷亡十五人。

  「你說,蘇秦真的不知道此事麼?」只此一句,嬴華便打住了。

  張儀臉色難看極了,牙齒將嘴唇咬得幾乎要出血。突然,他霍然起身:「進宮!」拿起竹杖便篤篤篤到了廊下。嬴華連忙追出來扶住他:「大哥,明日再去吧,你有傷!」張儀一甩胳膊:「就要今日!死了那麼多人,張儀忍心?!」嬴華不再勸阻,高喊一聲:「備車!」軺車來到面前,嬴華扶張儀上車,便跳上車轅親自駕車出了驛館。

  時當正午,楚懷王正在觀賞著例行的飯後歌舞,聽得張儀進宮,不禁大皺眉頭——他最不喜歡在觀賞歌舞時被人打擾。可聽內侍一陣低語,竟驚得臉都白了:「下去下去!快,扶本王迎接丞相。」剛到宮門,便見吊著胳膊拄著拐杖一臉怒容的張儀篤篤走來。

  「幾日不見,丞相何得如此啊?快!來扶著丞相!」楚懷王確實有些慌亂了。

  張儀卻一甩胳膊,逕自篤篤進了大殿。楚懷王快步跟進來扶他入座,張儀卻昂昂然挺立在殿中:「秦國丞相張儀稟報楚王:楚軍在郢都北門外十里林截殺張儀,我方救援將士死傷二百餘人!敢問:可是楚王下令?」

  「啊——!」楚懷王驚呼一聲:「斷無此事!斷無此事!本王要殺丞相,丞相入楚時不就殺了麼?何須暗殺了?」

  「我想也是如此。」張儀冷笑道:「然則,此事何人主使?楚王必須在三日內查明嚴懲!否則,我大秦國兵臨郢都,可是師出有名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去了。

  楚懷王連忙追了出來:「敢問丞相,你知道何人主使麼?」

  「我只知道是楚軍!」

  楚懷王眼睜睜的看著張儀去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當真焦躁極了。暗殺出使丞相,這在戰國還真是頭一遭,殺成了還則罷了,殺又沒殺成,豈不成為天下笑柄?成為令人不齒的「不堪邦交」之國?秦國一旦發兵,別國如何敢來援救?這不是葬送楚國麼?楚懷王越想越怕,竟是大聲吼叫起來:「找屈原!給我找屈原!快了!」

  片刻之後內侍回報:屈原前日便返回了新軍營地,大司馬府連書吏也跟著去了。楚懷王一聽頓時懵了,這軍務上的事兒,除了屈原還能找誰?忽然心中一亮,高聲道:「找蘇秦、春申君!快!」內侍剛跑出宮門便又跑了回來:「稟報大王:武信君、春申君自己來了!」

  「快領他們進來!」楚懷王松了一口氣,稍一愣怔便疾步坐回了王案,胸脯卻還在大喘不息。蘇秦春申君剛剛進門,尚未走到行禮參見的距離,便聽楚懷王高聲問道:「黃歇!屈原哪裡去了?快說!」

  「噢呀我王,大司馬留下書簡,說奉了王命趕回新軍營地,臣卻如何知曉了?」

  楚懷王拍案怒喝:「豈有此理?本王何時命他去軍營了?分明是暗殺張儀不成,他負罪逃亡了!是也不是?」

  春申君大驚道:「噢呀不會!臣啟我王:謀殺張儀之事尚須查實問罪,何能倉促指人?」

  「查查查!」楚王拍案喝道:「怎麼查?誰來查?張儀只給三日,否則大兵壓境了!」

  刹那之間,殿中空氣凝固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蘇秦拱手道:「楚王切勿憤激過甚,容蘇秦一言:無論何人主使截殺,都是楚國之責;秦國若趁此興兵問罪,山東六國又恰逢新敗,肯定無人救援,如此楚國大險也。為今之計:楚王當與張儀好生協商,寧可割地結好,也不能孤注一擲。蘇秦身為合縱丞相,主張秦楚結好,殊為痛心!然則為楚國存亡大計,臣以為唯此一法可救楚國,望楚王三思。」

  楚懷王淚流滿面,站起來向蘇秦深深一躬:「丞相啊,本王聽你的,實在說,我也恨秦國,也想抗秦啊……」

  回到府中,春申君唉聲歎氣,蘇秦臉色鐵青,大半日中兩人面面相觀,竟都沒有說話。

  十里林截殺張儀,已經驚動了郢都,朝臣國人都騷動了!早晨,當蘇秦被春申君從大夢中喚醒,一聽便昏倒了過去!好容易醒來,立即拉著春申君去找屈原。誰知大司馬府家老卻說:屈原留給春申君一封書簡,從前日晚出去便沒有回來。蘇秦頓時冷汗直流,連忙讓春申君打開書簡,卻只有寥寥兩句:「茲告春申君:屈原奉王命再練新軍,後會有期。」春申君慌得沒有了主張,只是反復念叨:「噢呀呀,這可如何是好了?如何是好了?」蘇秦二話沒說,拉著春申君便走:「快!不能讓昭雎搶先,否則全完!」

  出得王宮回府,兩人的心都涼了,最後還是蘇秦開了口:「春申君啊,屈原將你我,將楚國,都推上絕境了。」

  「噢呀哪裡話?張儀沒死,楚王又聽了你的話,如何便能絕境了?」

  蘇秦沉重的歎息一聲:「春申君,屈原早早便謀劃好了,他就是要拿張儀做文章,逼得楚國與秦國對抗。此心也忠,此性也烈。可是,他卻全然不計後果,恰恰將楚國毀了!」

  「噢呀武信君,我不明白了,楚國究竟如何能毀了?」

  「春申君啊,你當真沒有想明白此事?」

  「噢呀呀,不就是屈原殺張儀,瞞了你我麼?」

  蘇秦冷冷一笑:「你可知道屈原現在何處?」

  「新軍營地啊,他自己說的了。」

  「新軍營地何干哪?」

  「訓練新軍了。」

  「春申君便等消息吧,只恐怕楚王媾和都來不及了,楚國只怕要大難臨頭了。」蘇秦淡漠而又淒然的笑了。春申君仔細一琢磨,臉色倏的變白了,霍然起身:「我去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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