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〇〇 |
|
|
|
可是等穿戴整齊,楚懷王卻猶豫了。自從堅持向秦國要張儀以來,他一心等待秦王交出張儀,一心督促屈原他們厲兵秣馬,督促春申君他們策動齊國,已經多日不舉行朝會了。卯時早朝的規矩,也早在他即位後不久便取消了。黎明清晨,對於他是最寶貴的了,與光鮮白嫩的鄭袖折騰一夜,那幾個時辰可是酣睡正香的時刻了。可鄭袖這幾日卻帶著小王子去了別宮,楚懷王耐不得寂寞,昨夜便將兩個侍寢宮女賞玩了大半宿,此時站起來還覺得暈乎乎的。 但楚懷王的猶豫卻不在此,而是確實沒料到張儀竟然敢來?更沒有想過,張儀來了如何個殺法?他只有一個心思:張儀絕不敢來,他一定要揪住秦王要張儀!而今張儀突然便來到了面前,立即便殺麼?好象也不太對。他突然想到:要殺張儀,也得有個隆重的復仇儀式,至少須得全體大臣到場,祭拜天地宗廟而後殺了張儀!非如此,何有王者威儀?何以重振楚國雄風?可目下,屈原在外練兵,黃歇在外斡旋齊國,昭雎一班老臣又一直在臥病不起,驟然早朝,來的也只能是些小官兒,悄悄殺個張儀,豈不大折了威風? 「傳令宮門將,著張儀單獨入宮,在東偏殿等候!」楚懷王終於拿定了主意。 內侍急忙出宮,對宮門大將低聲說了幾句,宮門大將昂昂走到張儀軺車前:「楚王詔令:張儀單獨入宮——!」 嬴華一陣緊張,正要上前理論,張儀卻在車上咳嗽了一聲,隨即便從容下車,對嬴華低聲道:「沉住氣,按既定謀劃行事。」大袖一擺,便隨內侍去了。 東偏殿冷冷清清,既無侍女上茶,又無禮儀官陪伴,只有殿外甲士的長矛大戟森森然遊動著。張儀便自顧踱著步子,觀賞著窗外的竹林池水。 「好好看吧,看不了幾天了。」楚懷王冷笑著走了進來,一隊甲士立即守在了殿門。 「秦國丞相特使張儀,參見楚王。」 「張儀,你知罪麼?」 「敢問楚王,張儀何罪之有?」 「你!張儀!」楚懷王將王案拍得啪啪響:「騙我土地,折我大軍,害我君臣失和!竟敢說無罪?好大膽子你!」 「楚王容臣一言。」張儀微微一笑道:「先說許地未果:春秋以來四百年,大凡割地皆須國君定奪。張儀與楚王協約,原為修好結盟,不意秦國王族激烈反對割地,秦王與張儀亦不能強為。但是,大秦與大楚修好之意終未有變,是張儀力主,這才有歸還房陵三百里糧倉之舉。奈何楚王不解張儀苦心,反而仇恨張儀,委實令張儀不解。另外兩罪,張儀不說,楚王也當知曉是佞臣虛妄之言。其一,是六國聯軍進攻秦國,而不是秦國進攻六國,六國兵敗,歸罪於張儀,豈非貽笑天下?其二,張儀使楚,全為兩國結好,是否結好?當在楚王與大臣決斷。若因此而君臣失和,只能說有權臣與楚王國策相左,卻惡意委罪于張儀而已。楚王若信以為真,張儀卻也無可奈何。臣言當否,楚王明察。」 楚懷王嘴角抽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拍案喝道:「來人!將張儀打入死牢!」說罷轉身便走,一個趔趄竟差點兒絆倒在門檻上,出得東偏殿在湖邊轉悠了許久,他才平靜下來,卻又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稟報我王:大司馬屈原緊急求見。」 「屈原?讓他進來吧。」 片刻之間,屈原便匆匆來了,一身風塵一頭大汗:「臣,參見我王。」 「屈原,你不是說一兩個月都回不來了?」 「臣聞張儀入楚,心急如焚,便兼程趕回了。」 「急什麼?怕本王處置不了張儀麼?」 屈原急迫道:「臣啟我王:張儀乃兇險之徒,實為天下公害,宜盡速斬決!臣怕有人為張儀暗中周旋,貽誤大事,是以心急如焚。」楚懷王心中一動,笑道:「屈原啊,張儀入楚,本王也是剛剛知曉,你如何早早知曉?還有時間趕回郢都了?」屈原道:「張儀大張旗鼓入楚,沿途村野皆知,巡騎斥候在邊界親眼所見,前日便飛報軍中。我王如何今日方才知曉?臣以為,此中大有蹊蹺!」楚懷王不耐煩的擺擺手:「好了好了,動輒便『大有蹊蹺』,教本王如何理國當政?」 屈原沉重的喘息著:「臣請我王,立即斬決張儀!」 「立即斬決?」楚懷王一臉嘲諷:「屈原啊,你與春申君如何總是急吼吼毛頭小兒一般?大國殺敵國大臣,總得有個章法吧,至少得讓張儀無話可說,是了?」 「楚王啊!」屈原激動地滿臉通紅:「張儀天生妖邪,言偽而辯,心逆而險,若讓此人施展口舌,大奸也會變做大忠。我王寬厚,其時被張儀巧言令色所惑,必致後患無窮。為今之計,我王當效法孔子誅少正卯,不見其人,不行儀典,而立行斬決!屈原自請,做行刑大臣,手刃張儀!」 「好了好了,曉得了。」楚懷王很是不耐:「大司馬回去了,容本王想想再說了。」說完一擺大袖,逕自去了。屈原愣怔半日,長歎一聲,竟頹然跌倒在草地上。 回到後宮,楚懷王竟是心緒不寧,又煩躁起來。本來拿定的主意,被屈原一通氣昂昂的攪擾,又亂得沒有了方寸。想想屈原說的話,對秦國對張儀的新仇舊恨便又翻滾起來,也是,立即殺了張儀,羋槐便是敢作敢為的君主,一定大快人心,舉國同仇敵愾!安知不是振興楚國的大好時機? 「稟報我王:王后回宮了。」一個侍女輕輕走來低聲稟報。 「啊?」楚懷王一陣驚喜:「幾時回宮了?」 「我王登殿時王后便回宮了,王后病了,臥榻不起。」 侍女還沒有說完,楚懷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鄭袖只走得幾日,他便立時覺得沒了那股舒坦勁兒,整個後宮似乎都變得冷冷清清,國王的尊榮奢華似乎也都索然無味了,夜來睡不好,白日食不安,心頭時時湧動的那股煩躁,竟怎麼也解消不了。說到底,這個女人對他是太重要了,不但使他快樂無邊,還給他生了唯一的一個王子!說也奇怪,鄭袖從來不阻止羋槐與其他「宜於生子」的嬪妃侍女尋歡取樂,有時還哄著他縱容他去嘗鮮。可所有侍寢的嬪妃侍女,竟然都沒有生出一個子女來!羋槐也就越發認定:鄭袖是上天賜給他的女寶,沒有鄭袖,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鄭袖病了,不是要他的命麼? 寢宮裡帳幔低垂,雖然是白日,卻依舊點著雪白的紗燈,豔麗舒適得令人心醉,一身綠紗長裙的鄭袖側臥假寐著,婀娜曲線在朦朧的紗帳中更顯迷人。突然,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鄭袖立即嚶嚶抽泣起來。 「鄭袖啊,你病了麼?快來,我看看!」楚懷王疾步沖了進來,走到臥榻邊撩開紗帳便抱起了鄭袖,可一向馴順的女人卻掙開了他的懷抱,大聲的哭了起來。 楚懷王當真是手忙腳亂了:「哪裡疼?快,快叫太醫!」 「不要哦!心疼……」鄭袖趴在大枕上傷心的哭泣著。 「哎呀,我的王后,你就好好說話吧,如此哭法,急煞我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