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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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之間,殿堂風雲突變,燕易王頓時愕然了。他本來已經完全清醒,也很振奮,其所以沒有立即封賞蘇秦子之,只是認為大局已定,想讓朝臣們擁戴一番。不想老世族們竟當殿發難,一個比一個氣勢洶洶,燕易王心中又沒底了。說到底,王族兵力遠在邊地,老世族們的封地軍兵卻都聚集在薊城周圍,燕易王與子之還沒來得及任何溝通,誰知子之對蘇秦如何看待?安知他不恨蘇秦?一旦僵持,最危險的還是王室。此情此景,燕易王如何敢貿然說話? 「啊哈哈哈哈哈!啪!」突然,殿中一陣長笑,吊著一隻胳膊的子之拍案而起,竟在大殿中悠然的踱著步子:「好個燕國啊!自命王族戰國,別的不會,卻會中傷功臣,會自毀長城,會奪爵罷職,會滿門斬首,還會聒噪著誣陷天下名士!」他揶揄的笑臉突然變得殺氣騰騰,指著滿堂老世族厲聲罵道:「一窩蠹蟲!一樹黑老鴉!一群酒囊飯袋!武信君萬里馳驅,奔波合縱,爾等哪裡去了?武信君親臨戰陣,嘔心瀝血,爾等哪裡去了?大軍敗退,武信君獨守戰場,三日複生白髮,爾等哪裡去了?今日,武信君顧全燕國安危大局,不去他邦,獨來燕國,如此大忠大貞,爾等竟敢做狂犬吠日?真有膽色啊!子之今日正告爾等:誰敢對武信君惡意中傷,子之不答應!我三萬六千鐵甲銳士不答應!爾等不是有兵麼?來呀,明日便擺開戰場,看誰家血流成河?!」 子之臉色鐵青,單臂一揮,一陣沉雷似的腳步聲便轟隆隆壓進大殿,兩個鐵甲方陣立時森森然矗立在殿中!子之冷笑著單臂一指:「他們都是百戰餘生,跟著子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知幾回,爾等有話,對他們說!」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番嬉笑怒駡,當真是雷霆萬鈞,匪夷所思!所有的虛與周旋都被撕扯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赤裸裸的實力較量了。饒是蘇秦見多識廣,也想不到子之竟在王宮之中當著燕王用如此手段,如此震懾朝局!饒是燕國臣僚們風聞子之凌厲,也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狂悖,如此威猛!且不說子之是燕國聞名的戰將,最可怕的是,隨他征戰多年又浴血逃生的幾萬亡命甲士便戳在宮外,森森矛戈便在眼前!老世族封地的全部甲兵聚集起來,也當不得這些久經惡戰的精兵一陣衝鋒,當此情景,誰不膽顫心驚?誰還敢大聲喘息? 「好!」燕易王卻笑著站了起來:「本王自有公斷:武信君功勳卓著,對燕國忠貞不二,加封地一百里,任燕國開府丞相!子之浴血奮戰,揚我國威軍威,爵封成義君,職任上卿上將軍!班師將士,兵士賜爵一級,千夫長以上者晉爵兩級!方才攻扞武信君者,各削爵兩級,減封地三十里!上卿啊,命甲士們下去吧。」 「臣,謹遵王命!」子之一揮手,兩個方陣便隆隆出了大殿。 一場滅頂之災就這樣過去了。燕易王與蘇秦、子之重新結成了穩固的君臣同盟,蘇秦做了開府丞相,子之做了上將軍外加一個監理政務的上卿,燕易王的地位也空前鞏固。燕國老世族在這場短兵相接的較量中完全失敗了,完全蟄伏了。燕易王與蘇秦、子之連續會商三日,決意君臣同心,整飭吏治,訓練新軍,使燕國真正崛起。 就在這時候,張儀的和親車隊到了。 燕易王敘說了與秦國聯姻的來龍去脈。蘇秦是贊同的,認為時勢所迫也只能如此,況且也能夠給燕國爭取一段時間,只有等燕國喘息過來,才能再圖合縱大計。子之也贊同聯姻,但卻主張借此除掉張儀,說話是一如既往的直截了當:「張儀,六國禍亂之外源,武信君之死敵,不殺此人,六國永無寧日,合縱大計終成泡影!」 對子之這種動輒赤裸裸訴諸殺戮的做法,蘇秦本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味道,如今子之竟要殺掉張儀,不禁令他震驚了。蘇秦沉著臉道:「上將軍所言,大是不妥,邦國相爭,依靠暗殺而取勝者,未嘗聞也。燕國若開殺戮使節之先河,將自毀於天下!」 燕易王呵呵笑道:「上將軍啊,張儀就那麼好殺?此事還是罷了。」 「好。」子之爽快拍案:「臣心思粗疏,未想到張儀是秦國使節一層,武信君既然反對,子之就此作罷。」卻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蘇秦仍然不放心,他知道子之一旦認定某事,必要做成方肯罷休,殺張儀絕非他臨機閃念,也許在河內戰場大敗時他就恨上了張儀。蘇秦反復思忖,派三弟蘇代以商議婚期為名,到上將軍府留心查看。蘇代去住了一宿,回來說沒有發現異常動靜。蘇秦還是半信半疑,只有吩咐荊燕私下多多留心,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月初三,張儀的送親軍馬在薊城南門外十里紮下了大營。 按照禮儀,燕易王在約定日期將秦國公主迎進王宮成親,張儀才能進入薊城入住驛館,開始邦交活動。在此之前,只能在薊城外等候迎親。張儀雖然不急,但也不想夜長夢多。大營紮定,立即修好國書,派行人嬴華進入薊城與燕易王約定日期。嬴華午時出發,日暮時分便轔轔歸來。燕易王派出了司正隨同嬴華前來,撫慰送親軍馬,帶來了一百隻養、十頭牛、三十頭豬並六十壇燕山老酒。司正帶來的國書確定:三日後燕王迎親,舉國大酺! 當夜,張儀便下令軍士殺牛宰羊,特許每個甲士飲酒一大碗!軍中歡呼不斷,立即便是炊煙嫋嫋熱氣騰騰,料峭的春日寒風頓時便減了威力。在滿營歡聲中,張儀與嬴華、白山並櫟陽公主議定了若干送親事務,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三更時分。 「稟報丞相:帳外有一商人求見。」軍務司馬匆匆進來稟報。 「商人?讓他進來吧。」 白山霍然起身:「且慢。我先去看看。」便大步出帳。片刻之後,白山帶進來一個年輕的的後生,雖是布衣風塵,卻是沉穩英秀。張儀眼睛一亮:「你?你是蘇代?」 後生深深一躬:「張兄果然過目不忘,小弟正是蘇代,張兄別來無恙?」 張儀哈哈大笑,過來便拉住蘇代:「哎呀呀,我師說蘇氏當有三傑,果然應驗!蘇厲呢?」 「蘇莊兄嫂們尚須照應,四弟一時不能離開。」 「好好好,來,坐了慢慢說。」 「多謝張兄。」蘇代一拱手:「小弟時間無多,張兄看了此信我便要走了。」說罷從腰間摸出一方羊皮紙遞過:「二哥一番苦心,望張兄體察。」 張儀連忙打開羊皮紙,兩行熟悉的大字分外清晰—— 薊城有不測風險,張兄當作速離開,毋得強自犯難,切切張儀笑道:「好,蘇代啊,我想見蘇兄一面,可行麼?」 「二哥說,各謀其國,各忠其事,未分勝負,不宜相見。」 張儀默然片刻:「也好,代我向蘇兄致意,也轉告蘇兄:三日後張儀便入薊城,非不領蘇兄之情義,時也勢也。」 「如此蘇代告辭了,張兄保重。」 「且慢。」張儀從腰間大帶上抽出一把皮鞘短劍:「這是我為蘇兄物色的一把利器,合于蘇兄劍路,目下燕國正在動盪之中,望蘇兄多加防範。」 「張兄……」蘇代接過短劍深深一躬,便匆匆去了。 大帳中一時無話。白山送蘇代回來,見幾個人都低頭沉思的樣子,忍不住道:「丞相,連夜回咸陽吧,末將派三千鐵騎護送,燕國不敢傷及公主,他們只要害丞相。」 「白山,坐下吧。」張儀笑道:「誰說我要走了?你我好賴也一起打過仗了,張儀貪生怕死麼?」白山著急道:「丞相,不是你貪生怕死,是秦國不能沒有你。」張儀搖搖頭道:「每一個秦人都是秦國的子民,我張儀也是。白山啊,你要知道,邦交也是戰場,也需要勇氣膽識,貪生怕死者,打不了勝仗,也辦不好邦交。」 「丞相教誨,白山明白!」白山深深一躬:「我這五千騎士寧可粉身碎骨,也保得丞相公主平安!」 「我看沒事兒。」櫟陽公主笑道:「燕國就是這個子之,防住他,就一切了結。」 嬴華走過來道:「白山將軍,你軍中可有鐵鷹劍士?」 「有,正好十個。」 「好!全數給我。你只管打仗,丞相公主不用你分心。」 「是,末將明白。」 張儀笑道:「如此妥當,還有何好怕啊?好了,三日後進薊城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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