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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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帳中坐定,張儀將所知道的燕國情況與燕易王性情、宮廷糾葛等做了一番備細敘說,末了道:「公主孤身遠嫁,任重道遠,嬴華已經在薊城建了一家燕山客棧,做公主秘密護衛,公主但放寬心便了。」櫟陽公主笑道:「不打緊,嬴平不會有事,也不會誤事。」張儀心中一動道:「公主熟悉燕國?」嬴華笑道:「平姐姐在燕國長到十五歲,說是燕國人也不為過呢。」張儀恍然笑道:「噢——,公主是回歸的北嬴族了?」櫟陽公主道:「丞相說對了,族人落葉歸根,嬴平便也心無牽掛了。」張儀大是高興:「天意天意!秦人國運來了。」 嬴秦部族在商王朝滅亡後流散西部,主流一支一直與西部戎狄長期拼打,有兩支便流落到了燕國與晉國。數百年之後,進入晉國的一支已經與晉國的趙氏部族完全融合,以致天下有了「秦趙同源同姓」的說法;進入燕國的一支,卻始終頑強的保留著嬴秦部族的姓氏與獨有的生活習俗,被秦人稱為「北嬴」。不知道什麼緣故,北嬴始終沒有回到秦國。秦國變法強大後,秦孝公為了增加人口,陸續派出了三名嬴秦部族的元老到北嬴秘密聯絡,策動北嬴重返家園。北嬴族長提出了一樁舊時冤案:當年秦獻公發動宮變時,北嬴老族長正在雍城,被秦獻公以「亂國同黨」斬首;若要北嬴回歸,便須了結北嬴這塊心中創傷。 秦孝公與商君未及處置,便接連去了。其後,秘密聯絡的三個嬴秦元老,又因捲入甘龍叛亂而被新君嬴駟誅殺,這件事又擱置了下來。直到張儀入秦嬴駟稱王,秦惠王才重派秘使聯絡,談好處置方法,北嬴五萬餘口才繞道九原,從北地郡回歸秦國。歸秦之後,秦惠王舉行了隆重盛大的慶典,以「壯大嬴氏血脈」為功名,封贈了北嬴大小首領二百余人以各等爵位;並在太廟祭祖,下《嬴氏王室罪己書》,對先祖錯殺表示了譴責懺悔。自此,北嬴重返老秦,秦國的精銳騎士驟然增加兩萬,王室世族的力量也大為增強。 嬴平是北嬴族長最鍾愛的小女兒,被秦惠王冊封為櫟陽公主。她原本便是父親的外事臂膀,不但熟悉燕國民情風習,而且與薊城官場人物多有交往。尋常公務,這個嬴平都是一身男裝,英風颯爽不讓鬚眉。回到秦國,才恢復了女兒裝束,做起了無所事事的公主。嬴華逐一對王族公主摸底試探時,嬴平竟意外的興奮,非但立即答應,還主動請見秦惠王請求遠嫁。秦惠王與已經是「王叔」的北嬴老族長磋商,老族長竟也欣然答應了。 於是,這個生於燕國長於燕國的秦國公主,就成了遠嫁燕易王的最佳人選。 看看如此一個公主,張儀原本想好的諸多叮囑便都省去了,只說了一句話:「燕國但有大亂,秦國力保公主返國。」櫟陽公主卻爽朗笑道:「不會有事的,我姓嬴,我是秦國公主,這就夠了。」 張儀哈哈大笑:「公主見事透徹,有秦國後盾,入燕萬無一失也。」 次日,張儀派出快馬使者飛報燕王,隨後便拔營渡河,過了易水,向薊城浩浩蕩蕩開來。將近薊城百里之遙,黑冰台安插在薊城的秘密斥候飛馬來報:蘇秦與子之聯姻結盟,密謀在薊城截殺張儀,重組合縱!請丞相不要入燕。嬴華臉色立變,力主張儀返回咸陽,由她以「行人特使」身份護送櫟陽公主入燕。張儀思忖片刻,斷然道:「果真如此,目下便是一舉安定燕國的絕佳時機,不冒大險,焉得成事?走!」 這時的燕國,卻是迷霧重重。 聯軍大敗後,子之率領燕國殘兵連夜從孟津渡河,進入河外方才紮營歇息。一清點人馬,南下的六萬步騎竟然戰死了三萬,重傷萬餘,餘下的一萬多人馬也幾乎人人帶傷狼狽不堪。尤其是帶去的三萬精銳騎兵,竟然只有不到一萬人生還。子之自己也身中一劍一箭,劍砍傷了左手臂,箭射到了右肩背。雖然都不是要害部位,也不是毒箭,但卻使子之吊著左臂袒著右肩,加之臉上擦傷淤血,竟是一副死裡逃生的血人模樣! 但子之顧不得仔細打理自己的傷口,他全力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重金從大樑秘密請來三個善於療傷的高明醫師,連同軍中三個醫師,不分晝夜的給士兵包紮上藥。最後,終於是保住了餘下的一萬多人馬沒有感染惡疾。士兵們全部療傷之後,子之才讓醫師給自己療傷敷藥,只是此時傷口已經潰爛,人也高燒不退。三名醫師精心守護三日三夜,用盡了所有方法,才使子之度過了險情,但人卻仍在昏迷衰弱之中。燕國將士們大是感動,萬餘人圍坐在大帳周圍,不吃不喝不睡,就是要守侯著亞卿醒來。十二個時辰後,子之終於醒轉過來,聽中軍司馬一說帳外情形,竟是奮然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出了大帳。 萬余將士霍然起立,紛紛高呼:「將軍平安!亞卿萬歲!」 騎兵將軍上前高聲道:「全軍將士請立即拔營回燕,做速救治亞卿!」 子之搖搖手:「不能走,要等武信君,一起回燕國。」 「荊燕將軍的兩千鐵騎沒有參戰,毫髮無傷,武信君不會有事!」 「不,不能。」子之粗重的喘息著:「你等要走便走,我要等,等武信君……」 將士們沉默了,突然,萬眾齊聲的高呼:「追隨亞卿!效忠亞卿!願等武信君!」 子之向將士們抱拳拱手,要說什麼,卻又突然昏迷了過去。 這支殘兵在河外一直駐紮了十日,趕一名騎將軍帶著蘇秦人馬趕來時,軍糧已經沒有了。蘇秦立即下令荊燕,將隨帶軍食分出共用,又立即派荊燕帶著自己手諭趕到邯鄲,向平原君討來了一百石軍糧。 紮營當晚,臥榻不起的子之與蘇秦密談了兩個時辰。子之坦然說明了兩人的困境:自己戰敗而歸,喪師大半,很可能從此在燕國失去軍權,也難保不被問罪斬首;蘇秦則失去了合縱根基,所謂六國丞相也成了泡影,唯一的根基便是燕國武信君這個爵位,若在燕國不能立足,便將成為水上浮萍,合縱大業也將永遠的煙消雲散。 「此等情境,敢問武信君何以解困?」 子之所言,蘇秦心中當然清楚。聯軍大敗,最痛苦的莫過於蘇秦了。誰都可以將罪責推到他的身上,惟獨他不能向任何人推卸罪責!儘管他不是統帥,也不是某國將領,坐鎮總帳也只是協調六軍摩擦而已。但在四十八萬大軍血流成河之際,誰能為他這個六國丞相、總帳魁首說一句公道話?將軍們是決然不會的,他們只有歸罪於蘇秦,才能解脫自己。四大公子在國內本來就有權臣勁敵,目下與自己處境也相差無幾,自保尚且費力,又何能為蘇秦挺身而出?縱然有之,又何能使六國君主與權臣們相信不是與蘇秦沆瀣一氣?在六國大營紛紛席捲而去作鳥獸散的時刻,蘇秦幾乎徹底絕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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