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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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頭三年,屠岸鐘尚算勤政敬事,將少梁縣治理得井然有序。可三年未見升遷,屠岸鐘便開始漸漸變得悶悶不樂了。據一個老縣吏說,兩年前的一天,屠岸鐘秘密請來了一個魏國老巫師,用古老的鑽龜之法為他占卜命數。老縣吏也說不清巫師是如何解說龜甲裂紋的,反正從那之後,屠岸賈便開始邪乎起來了!先是在縣府大堂的庭院立了一座「望王碑」,日每三柱香、三叩拜、三次高聲表白對秦王的耿耿忠心。 後來,無論與何人敘談,也無論公事私事,但凡涉及秦王,立即便挺身起立,高聲念誦「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句,再入座說話,舉座莫不愕然!再後來,屠岸鐘又鐫刻了一座「秦王功德碑」,列出了秦王的「十大功德」。但凡庶民訴訟或吏員公務進入少梁縣大堂,都要在屠岸鐘陪同下先行叩拜念誦一通,否則便不能處置任何公務。今年恰逢少梁縣連續三年大熟,屠岸鐘忽發奇思妙想,便有了壽牛壽羊這樁奇案,竟波及關中八縣,令人匪夷所思! 由於屠岸鐘經年如此,人們也由驚愕疑慮變成了信以為真,漸漸的,屠岸鐘的「大忠」之名便傳揚了開來,諸多縣令群起摹仿,縣吏與少梁縣的族長們還醞釀給秦王上「萬民書」,請秦王引屠岸鐘入朝「秉持大政,澤被朝野」。 「我王請看,這便是老縣吏代為草擬的萬民書。」樗裡疾從大袖中摸出一方折疊的羊皮紙打開雙手遞過。秦惠王順手便丟在案上,看也不看一眼。樗裡疾知道秦惠王此刻憋悶窩火,不能聒噪追問,只能慢慢疏導氣氛讓國君自己開口,便嘿嘿笑著看看張儀:「丞相以為,這天下第一奇案,如何處置?」 「此案奇歸奇,然並無複雜疑難處。」張儀微微一笑:「此案之難,恰在於處罰之度。一則,本案涉官涉民,須得有所區分;二則,本案無成法可循。秦法雖有『妄議國政罪』,但卻沒有媚上賀壽歌功頌德之條目,其間分寸,頗難把握也。」 樗裡疾飛快的眨巴著小眼睛,又是嘿嘿一笑:「要黑肥子說來也好辦,奪爵罷官,以戒效尤,畢竟不是殺人放火嘛。」 張儀盯著樗裡疾,眼睛裡一絲揶揄的嘲諷,卻是一句話也沒說。 「豈有此理?」秦惠王「啪!」的拍案而起:「定要嚴厲處罰,此等邪風,遠勝殺人放火!」秦惠王緩慢的踱著步子喟然歎息:「古諺云:王言如絲,其出如綸。但有絲毫寬宥,無異於放縱官場惡風。秦法無成例,難不倒我等君臣。商君變法至今已近四十年,民情官風皆有變,律法亦當應時而增。況且,匡正朝野,移風易俗,本是商君立法之本意,何能拘泥成法而放縱惡習?」 「好!我王但有此心,何愁國風不正?」張儀頓時滿臉笑意。 樗裡疾聳聳肩膀兩手一攤:「我王如此聖明,臣有何說?」秦惠王與張儀頓時想起酒肆第一次謀面時的情境,不禁同聲大笑。 此日,張儀與樗裡疾便會同廷尉潼孤及商鞅變法時的一班老臣子,對秦法進行了細緻梳理,增加了一百多個條目,報秦惠王做最後定奪。在此期間,潼孤也晝夜忙碌著將「壽牛案」的處置及刑罰分類明確下來:其一,所有涉案庶民,兩年不得敘功,有功不得受爵;其二,所有涉案縣吏,罰俸兩石,兩年不得敘功;其三,八名縣令,屠岸鐘『斬,立決』,其餘七名縣令奪爵罷官,貶為庶人。幾名書吏連夜謄清為三卷,立即呈送王宮。 蓋著赫赫大方王印的批件一發下來,潼孤卻驚訝得目瞪口呆! 其實,秦惠王只動了一條:屠岸鐘改為剮刑,其餘原封未動。而潼孤的驚訝,便恰恰在於這個剮刑。 剮刑,是殺死人犯的一種方法,後人叫做「凌遲處死」。遠古無利器,鈍刀割肉便是世間最為痛苦的折磨。於是,便用鈍刀對罪大惡極的罪犯一塊一塊的割肉,而後再割除生殖器,再砍開骨架,讓罪犯在漫長的煎熬中活活疼死!讓觀刑者毛骨悚然,永遠烙印在心頭!終戰國之世,只有後來的齊湣王田地在逃亡中被民眾一刀一刀的剮死。除此之外,大夫受剮,聞所未聞。 戰國時兵器精進,利刀出現,剮刑便變得更為殘忍:最甚者可以剮兩到三日,罪犯方最終身亡。但是,剮刑畢竟是一種「非刑」,也就是法律規定的刑罰之外的處刑之法,不是正刑。直到後來的五代十國,凌遲才成了大量使用的常刑,宋代之後,凌遲便成了法律規定的正刑,專一處死那些謀逆類「十惡不赦」的罪犯。這卻是後話。戰國之世刀兵連綿,人們習慣於轟轟烈烈痛痛快快的去死,對待戰俘罪犯,要殺也都是一刀了事,絕不累贅。剮刑,也只是流傳在獄刑老吏們中間的一個神話而已,見諸刑場,可是那個國家也沒有用過。而今,秦惠王竟要對這個天下奇案的首犯,使用這種曠古罕見的奇刑,老潼孤如何不心驚肉跳?潼孤反復思忖,本想上書勸阻,驀然之間,卻想到了商鞅被秦惠王車裂的非刑,不禁打了個激靈,終於保持了最後的沉默。 屠岸鐘被押到刑場的那一天,渭水草灘人山人海! 奇怪的是,當亮煌煌的特製短刀割下第一片肉時,屠岸鐘居然還在嘶聲慘叫:「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及至一刀割到喉頭,才沉重的呼嚕了一聲,了無聲息。此後兩日,萬千國人眼看著這個赫赫縣令從慘叫喘息,變成了一跳一跳,變成了一抖一抖,又變成了難以覺察的一絲抽搐,卻竟是鴉雀無聲!忍不住者竟是跑到河邊翻腸攪肚的嘔吐,直到第二天,太陽枕在了西山之巔,如血殘陽照著那在晚風中搖曳的森森骨架,人們才夢遊般的散去了。 可是,人們又迎頭碰上了張掛在咸陽四門的那張碩大的羊皮詔令。官府吏員們打著風燈守在旁邊,一遍又一遍的為人們高聲念誦著: 禁絕媚上荒政令秦王詔告朝野:為政之本,強國富民。為官之道,勤政敬事。阿諛逢迎,媚上荒政,上負國家,下負庶民,誠為大奸大惡!今少梁縣令屠岸鐘不思勤政報國,專精媚上,揣摩君心,猜度奇巧,歌功頌德,耕牛賀壽,發聞所未聞之邪術,沽大忠之名,行大奸之實,乃曠古罕見之奸佞也!惡習旦開,官風大壞,吏治不修,禍國殃民,法制大崩,國將不國。本王今詔告朝野:秦法已修,頒行郡縣;自後凡不遵法度,刻意媚上,一心逢迎而荒蕪政事者,殺無赦!秦王十一年八月。 人們聽得感慨唏噓,卻又是驚詫莫名! 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君王不許臣下歌功頌德表忠心者?縱是三皇五帝,也還不是在紜紜眾生的頌揚聲中,才有了接受禪讓的資格的?能做到不縱容臣下庶民歌功頌德,就已經是天子聖明了。如今這個秦王,非但剮了這個臨死還在喊萬歲的縣令,而且禁絕一切媚上逢迎歌功頌德,如何不令厚重純樸的庶民們困惑?春秋戰國以來,多少君王毀在了阿諛逢迎的奸佞手中?英明神武如霸主齊桓公者,不也是被易牙、豎刁兩個割了生殖器的閹臣哄弄得不問國事,最後竟困死深宮,連屍體上都生滿了蛆蟲?流風蠱惑,人們便相信了「是人便喜頌歌聲」,以為那是巍巍泰山般屹立不倒的官道人道。可如今,這個秦王卻對這一套如此的深惡痛絕,他是個真聖人麼?人們想說幾句,卻又不敢。轉而捫心自問,如此國王有何不好?只要守法,怕甚來?剮刑殘忍麼?可那剮的是媚上荒政的縣令,又不是剮無辜百姓。仔細想想,國王無非是讓官員們看個心驚肉跳,從此永遠絕了這害人之風,說到底,還是對老百姓有好處啊…… 想著想著,人們心裡就舒坦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也消失了。雖然還是不敢象以往那樣忘情的高喊一嗓子「萬歲!」,但也是相互樹起大拇指,低聲笑談著消融在炊煙嫋嫋的村莊,消融在燈火閃爍的街巷。就象一股凜冽的清風掠過,老秦人覺得天更藍了,水更綠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六國大軍雲集函谷關外,要猛攻秦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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