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一個已經生出白髮的老侍女,領著他們來到了與大書房相連的寢室。一路走來,張儀笑道:「樗裡兄不覺怪異麼?這裡竟毫無塵封多年的跡象,倒像是天天都有人居住一般呢。」樗裡疾笑道:「嘿嘿,我也覺得忒煞作怪。」掌燈領路的老侍女低聲道:「丞相恕罪,這是我等老僕天天夜裡進來打掃,多年沒有斷過呢。」樗裡疾倒是驚訝了:「我如何不知道?你等卻如何進來?」老侍女笑道:「駐守軍士與管轄我等的吏員,都知道我等是商君府老僕,沒有不給方便的,上大夫且勿怪罪他們才是呢。」張儀聽得大為感慨:「民心悠悠,可比蒼天。人死如商君者,死亦無憾也!」樗裡疾卻是久久默然,長長的歎息了一聲。

  進得商君寢室,幾個人竟都愣怔了。裡外兩進:寬大的外間只有六張長案而已,里間是真正的寢室,卻也竟是青磚鋪地、四面白牆、一張臥榻兩床布被、一面銅鏡、一座燎爐、一張長案而已。沒有厚厚的紅氈鋪地,沒有豔麗的輕紗帳幔,甚至寢室連帶必有的坐榻、繡墩都沒有,簡單粗樸得令人驚訝!這是任何一個尋常布衣士子都可以擁有的寢室,然而,它卻恰恰是爵封商君權傾朝野一妻富甲天下一妻貴為公主的商鞅的寢室!

  緋雲鼻頭發酸,竟抽抽搭搭的哭了。

  張儀眼中閃爍著晶晶淚光,卻是喟然長歎:「蘇秦啊蘇秦,你我吃得數年之苦,比起商君終生清苦,卻是兩重天地了。極心無二慮,唯商君之謂也!」

  這天夜裡,張儀久久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而起在圓中漫步,聽得咸陽城樓上刁鬥打響了五更,張儀便駕車進宮了。

  嬴駟也沒有入睡。

  張儀的長策謀劃,撥開了久久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彷徨心緒一掃而去,看清了秦國的位置,明白了該做的事情,也強烈的意識到:秦國將在自己手裡開始大大的轉折,對山東六國即將展開長期的正面的抗衡!當初,公父秦孝公與商鞅肝膽相照,才創下了秦國無與倫比的根基。今日,秦國戰車要碾碎山東六國的合縱大夢,就要與張儀同心攜手!是的,秦國不能沒有張儀。長夜應對之後,一個大膽的決定便在嬴駟心中形成了。張儀走後,他留下嬴虔、樗裡疾與司馬錯共議,徵詢他們對張儀的官職任命。嬴虔說了客卿,要先看一段再說實職。司馬錯說了上卿,以為客卿太虛。樗裡疾則說了左庶長,說張儀大才,當按商君入秦同等對待。當嬴駟斷然說出「丞相」兩個字時,三位大臣都驚訝得良久沉默。

  嬴駟拍案慷慨:「蘇秦合縱于六國艱危,竟身佩六國相印!張儀受命于秦國危難之際,我老秦人如何能惜官惜爵,竟不如山東六國?」一語落點,三人恍然大悟,異口同聲的贊同拜張儀為秦國丞相。嬴駟在用人上極有器量,立即想到要將封閉多年的商君府賜予張儀,但又擔心宗族大臣生出額外議論,天亮後便到宗廟禱告占卜,得出的竟是「龍戰於野」的振興卦象!便立即將卦象詔告朝野,並同時下詔將商君府賜予張儀做丞相府,由樗裡疾立即操持開府事宜。上應天命,元老大臣們也無話可說,朝局竟是出奇的穩定。嬴駟舒了一口氣,午間小憩片刻,便令內侍急召嬴華進宮,與嬴華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已是暮色時分,草草用過晚餐,恰恰樗裡疾便來稟報日間進展。嬴駟靜靜聽完,大是舒心,便與樗裡疾繼續商議給張儀配備輔佐官吏,又是整整一個時辰。樗裡疾走後,嬴駟便倒頭大睡,直到五更刁鬥,他才習慣性的警覺起身,梳洗一罷,便來到庭院在寒風中練劍。「稟報君上,丞相晉見。」

  「噢?快請進來。」嬴駟說著便連忙收劍整衣。張儀黎明進宮,嬴駟還真有些沒有想到。對待張儀,嬴駟是做好了準備的,絕然不會拿張儀做尋常朝臣對待,一心要充分接納這個東方名士的灑脫不羈。一個人真有本事,不拘小節又有何妨?更何況老秦部族本來就是粗獷豪放的,除了行軍打仗,誰也不習慣在細節上扣掐別人。昨日張儀醉倒在君臣小宴,眾人非但沒有責怪他,反而覺得這位名士本色可人,竟是一疊連聲的爭著送張儀回去。依嬴駟想法,張儀今日就是大睡一天一夜,他也絲毫不以為怪。想不到張儀如此敬事,竟然五更進宮,嬴駟當真是怦然心動了,隱隱約約的,嬴駟覺得張儀已經與秦國溶成了一體,真是天意!

  「君上勤政奮發,臣敬佩在心。」張儀深深一躬,全無尋常掛在臉上的那種調侃笑意。「一旦大任在肩,立見英雄本色。丞相棄獨居之風,毅然樹執政典範,才當真令嬴駟敬佩呢。請入座。本想明日才能見到丞相呢。」爽朗的笑容罕見地溢滿嬴駟黝黑的臉膛。

  「君上,臣想立即籌劃君上稱王大事。王號一立,臣便當立即以秦王特使東出。」「對朝局,丞相有何想法?」國君稱王,官員權力結構便必然的要有所變化。嬴駟之意,便是要聽張儀的整體謀劃。張儀思忖道:「朝局官制,秦國與楚國一樣,歷來有不同于中原的舊制法統。其弱點在於職爵混淆、事權不明。孝公商君未能破之,不是不破,而是慮及世族難以接受。臣以為,目下秦國已成天下第一大國,不能以僻處西陲之習俗,自外于天下文明潮流,不能以當年軍民一體之舊制為設官根基,當破除舊制法統,仿效中原官制。」

  「大是!嬴駟也有此想法,丞相便一併籌劃之。」

  「既如此,臣不日當上書詳陳。」

  「丞相啊,商君當年執政變法,可是有文武兩大輔佐呢。我想將樗裡疾派為丞相政事輔佐,你意如何?」「上大夫輔佐?未免太得屈才了。」張儀有些意外,然仔細一想,自己要著力連橫斡旋,內政的確不能盡全力;樗裡疾本來就是上大夫主持內政,說是輔佐,實際上是給自己派一個分管內政的大臣,以免內政與邦交脫節;可是樗裡疾乃秦國資深老臣,名義確實不順當,思忖至此張儀道:「臣以為,當以樗裡疾為右丞相,與臣共執國政為好。」

  「有胸襟!」嬴駟讚歎一聲:「不過事先言明:不是共執國政,而是右丞相輔佐丞相,以便丞相出使,政事不至於紊亂可也。」張儀笑道:「如此安排,臣心中便大是實在了。」

  一經說定,張儀便告辭出宮。一路之上,越想竟越是佩服這位秦公的權力調度之能,樗裡疾與自己攜手共事,可謂相得益彰,既大大增強了丞相權力的一統,又使樗裡疾原先的「上大夫主持國政」在設置丞相後有了一個最好的歸宿,非但不現尷尬,而且還有所晉升。更重要的是,一舉消弭了老秦權臣與山東名士之間無形的鴻溝。剩下的便是將司馬錯安置妥當,秦國便是文武協力的大好局面!張儀已經想好了司馬錯的位置,他相信秦公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只是要由自己這個丞相提出來而已。

  用過早膳,張儀便走進了書房。

  這個書房,正是當年商鞅處置政務的主要場所。說是書房,實際上由四個隔開的政令典籍室與一間寬大敞亮的批閱公文廳組成。與寢室相比,商君這書房可是罕見的大氣派,既實用又講究。在樗裡疾督促下,又增加了秦國近年來所有的公文副本,足不出戶便可瞭解秦國政令。書房老僕前來請示:「丞相若覺何處不當,我等重行擺置便了。」張儀爽朗笑道:「甚好甚好!若需更改,我隨時吩咐了。」說完,便走進典籍室開始瀏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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