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戰國時代,吏治本是天下為政革新的主題。所謂變法,一大半國家實際上就是在整肅吏治。韓國的申不害變法、齊國的齊威王變法、楚國的吳起變法,都是在吏治上下工夫。就連魏文侯的李悝變法,除了部分廢除耕地貴族化、推行土地平民私有、土地可自由買賣的「盡地力之教」外,也是將整肅吏治作為變法最主要的大事。其所以如此,一則是徹底變法太難,阻力太大,所需要的內外情勢條件未必每個國家都能遇到;二則是整肅吏治是亙古不朽的為政大道,只要君主振作,輔助得力,推行起來阻力小、見效快、最容易直接爭取民心。正因為這種「吏治變法」成為一種時尚,法家名士申不害還創立了「申術」,將「法」與「術」並列,使這種以駕馭臣下、防止奸佞的權術學說成為法家的一部分。

  到了後來,韓非將權術論更加系統,將法家學說變成了「法、術、勢」的三位一體,使商鞅堅持力行的以法為本、唯法是從、法制至上的正宗法家發生了極大的變異。這是後話。在這種「術變」潮流中,商君在秦國的變法最徹底,開創了真正的變法時代,被戰國之世稱為「千古大變」。商鞅變法與同時代其他變法的根本不同,在於他將根本放在「立法立制」與「執法守法」兩個立足點上,從權力體制到土地分配乃至庶民生活,都頒發了系統的法令。

  這種變法之下,秦國便真正翻新成為一個全新型的國家,吏治在大變法中便只是一個環節,只是大法推行的一種必然結果。所以,在秦國君臣心目中,只要堅持商君法統,國家便會自然清明,從來沒有想過將吏治作為一個專門大事來對待。今日,張儀卻鮮明的將吏治作為治內大策提了出來,座中君臣確實一時愕然。秦國的吏治有那麼令人憂慮麼?若象山東六國那樣轟轟烈烈的當作變法來推行,秦國還能全力對付合縱麼?另一層更深的疑慮便是:整頓吏治會不會改變秦國法制?秦法威力昭彰,已經成為秦人立足天下的基石,秦國朝野對任何涉及商君法制的言行,都是極為敏感的。

  事關政事,主持國政的上大夫樗裡疾便特別上心,他嘿嘿笑道:「果如先生所言,整頓吏治當如何著手?」言外之意,你得先說清辦法,從你的辦法便可以看出是否可行?

  張儀何等機敏,見舉座愣怔,哈哈大笑道:「張儀志在維護商君法制,豈有他哉!辦法麼?十六個字:懲治法蠱,震懾荒疏,查究違法,清正流俗!」

  「好!」樗裡疾拍案讚歎:「先生十六字可謂治內大綱也。改日當登門求教。」座中頓時輕鬆起來。嬴虔高聲道:「先生還有第四策呢!」

  嬴駟沉吟道:「此時稱王,是否操之過急了?」

  「不遲不早,正當其時。」張儀輕輕叩著書案:「秦國早當是名副其實的王國了。孝公未稱王,有韜光養晦之意。犀首蘇秦主張稱王,而公未稱王者,是不想因一名號而招致東方敵意。時也勢也,皆非本意也。今日時勢大變,稱王卻有三重必要:其一,六國合縱以秦為死敵,秦國已無示弱之必要;其二,秦國既立抗衡六國之雄心,稱王正可彰顯秦國決然不向六國退讓的心志與勇氣;其三,大敵當前,稱王可大大激勵秦國朝野士氣,使秦人之耕戰精神得以弘揚。國君名號,原本便不是國君一己之事,諸位以為然否?」「大是!」除了嬴駟,其餘人竟是拍案同聲,連少年太子也分外興奮。嬴虔竟激昂罵道:「直娘賊!山東列國欺壓老秦多少年了?老是讓讓讓,鳥!該出這口惡氣了,稱王!先生說到老秦人心坎裡了!」

  「臣亦贊同君上稱王!」樗裡疾與司馬錯異口同聲,而這兩人在犀首、蘇秦提出稱王時是一致反對的。嬴駟也很興奮,拍案道:「好,先咥飯痛飲,為先生慶功!邊咥邊說了。」「咥——!」異口同聲的呼喝中,一長串侍女層層疊疊擺上了大鼎大盆大爵,觥籌交錯,高談闊論,一通酒直飲到雄雞長鳴。回到渭風古寓,張儀已經醉了,跌倒榻上便呼呼大睡。

  午後時分,緋雲突然發現:這座幽靜庭院的幾個出口有了遊動的黑色身影。緋雲頓時起了疑心!這個地方除了衣飾華貴的客商,連遊學士子都很少有,如何有如此三三兩兩的布衣走動?看這些人的走路架勢,顯然都是習武之人,他們卡住這些出口門戶用意何在?張儀沒醒來,緋雲心中著急,便到另一座院子找應華商議,一問之下,應華竟然已經辭房走了!緋雲大急,這裡房金貴得嚇人,應華一走如何了得?看應華的做派也不象個等閒人物,如何便突然不辭而別了?緋雲多年來跟著張儀歷經磨難,也算長了許多見識,怔怔思忖一陣,覺得一定是張儀又得罪了秦國國君或那個權臣,這個人物又要陷害張儀!對,除了權力這個只講勢力不講道理的東西,又有甚樣危險,能讓應華這樣的富貴公子逃之夭夭?看來,得趕快設法逃出咸陽!

  可是,當緋雲匆匆回到庭院時,卻是驚呆了。一隊頂盔貫甲手執長矛的武士已經封住了庭院的正門口,三個小門也是警戒森嚴。進得院中,只見一隊車馬儀仗已經在庭院擺開成一片,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內侍正站在昨日特使站的那個地方,卻是一動也不動。緋雲又大起疑竇,害人抓人有如此恭敬的麼?莫非張兄有好事了?雖然是心念一閃,緋雲卻狠狠罵了自己一句:「吔,村傻!有好事人家不嚷嚷報喜?有此等安寧?一定又是個忒陰毒的人物要消遣張兄!」緋雲想到這裡,倒是坦然了起來,既然逃不了,就只有與他們周旋了,怕甚來?緋雲但隨張儀出遊,都是男裝,便咳嗽一聲,大搖大擺的向屋前走來。

  「敢問小哥,可是張儀童僕?」白髮蒼蒼的老內侍恭謹的做禮詢問。

  「正是吔。前輩何事啊?」緋雲拉長了聲調。

  「秦公有命,請張儀接詔。」

  怪道如此排場,原來是國君害人!緋雲冷笑道:「我家主人酒醉未醒,國君敬賢,總不成讓我家主人飯也不吃吧?」「小哥說得是,我等在此恭候便是。」

  緋雲冷冷一笑,昂首挺胸走進了門廳。進得屋中,緋雲快步來到張儀寢室,搖晃著沉睡的張儀壓低聲音急急道:「張兄快起來!出大事了吔!」張儀懵懵懂懂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呀,好睡!哎,你說出事了?」緋雲急急道:「張兄,你有沒得罪秦國權勢?」張儀揉揉眼睛:「那種事誰能說准?」緋雲立即脹紅了臉:「吔,外邊又是一大隊人馬!應華也走了!快起來,走!」張儀看著緋雲的急迫樣兒,不禁哈哈大笑:「你呀,就不作興我來一次好事?是秦公請我去議事,別擔心,啊。」緋雲見張儀坦然自若,也笑了:「吔,人家倒也恭敬呢,原是我不放心,你回來又沒說。那就快梳洗吧,教人家老是等不好吔。」

  張儀笑著站了起來:「好好好,梳洗吧。」緋雲利落之極,片刻間便幫張儀收拾妥當。張儀走出門廳遙遙拱手道:「昨夜酒醉,多勞特使等候,我這便隨你進宮。」「張儀接詔——!」老內侍蒼老尖銳的聲音,象在宮中宣呼一般響徹了庭院。張儀愣怔片刻,國君對一個布衣之士下詔,實在突兀!略一思忖,張儀躬身一禮:「布衣張儀,願聞君命。」言外之意,我還不是秦國臣工,無須大禮接詔,先聽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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