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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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雲猛然跳起,一柄雪亮的短劍已經從皮靴中拔出。張儀卻安然端坐,只是凝神傾聽。隨即便聽庭院中傳來蒼老的長聲:「秦公特使,太子蕩、太傅公子虔到——!」張儀一怔,秦國太子他雖然沒有聽說過,但公子虔的大名及其在秦國的地位他卻是很清楚的。這兩人之中任何一位作為特使,都是最高禮儀了,如今這兩位同來,在秦國簡直就等於國君親自出馬了。心念閃動,張儀還是沒有移步,只是向緋雲搖了搖手,示意她收劍。緋雲也已經大體明白,便去收拾案頭食具。正在此時,門外傳來渾厚蒼老的聲音:「秦國太傅嬴虔,拜見先生。」張儀聽得清楚,便大步走了出來。 這座房子,是渭風古寓最為幽靜寬敞的一個院落,庭院中兩株老松一片竹林,中間夾著一片流動的大池,縱是冬日也是滿眼蒼翠碧綠。門前青磚小徑,卻是直通池邊車馬場,行動方便極了。張儀走到正廳廊下,便看見車馬場排列著整齊的斧鉞儀仗和幾輛青銅軺車,青磚小徑的頂頭站著兩個極不尋常的黑衣人:一人鬚髮如霜頭戴布笠面垂黑紗,站在風中紋絲不動;一人黑衫無冠,高鼻深目黃髮披散高大威猛,活生生一個胡人猛將!張儀心中暗暗詫異:這兩位人物並肩而來,當真是天下罕見!嬴虔面垂黑紗雖然頗顯神秘,畢竟也是數十年老事天下皆知,也就不足為奇了。可這太子生得胡人模樣,天下可是從無傳聞,張儀當真覺得匪夷所思!驚奇歸驚奇,張儀卻是絲毫沒有沒有愣怔停頓,行進間遙遙拱手做禮:「安邑張儀,見過兩位特使了。」 嬴虔肅然一躬:「嬴虔見過先生。此乃太子蕩,少年尚未加冠,與我同為特使。」「嬴蕩拜見先生。」威猛少年雖然相貌稚嫩,說話卻是聲如洪鐘。 「謝過太子。」張儀還了一禮,便微笑著不再說話。 嬴虔莊重拱手道:「太子與嬴虔奉君命而來,恭請先生入宮。」 張儀拱手答道:「本該即刻奉詔,奈何一個友人此刻不在,可否容張儀等得片時,與友人辭別?」嬴虔道:「但憑先生,我等在此恭候便是。」張儀道:「如此多謝二位特使了。」拱手一禮,便飄然進去了。 緋雲驚訝道:「吔!也不請人家進來就座飲茶?」 張儀微微一笑:「觀此爺孫都是火暴如雷,我倒要試試他們了。」 「吔,魏齊楚都是立即晉見,見了就說,到秦國就變了?」 張儀意味深長的笑了:「孜孜求見,滔滔便說,結局呢?天下事,未必全憑本心呢。」緋雲粲然一笑:「吔,那我也慢慢收拾了,應華公子還不定甚時回來呢,省得人家耐不住發作,你又不去了。」說是說,說完卻開始利落的收拾行裝書簡,片刻後又拿來一件繡有雲紋的絲袍要給張儀穿上。張儀也沒理會,只將絲袍撂在書案上,又逕自踱步思忖。緋雲又要給張儀梳發戴冠,張儀不耐道:「你煩不煩?忒多張致?」 緋雲咯咯笑道:「吔!名士氣度不要了?你看人家蘇秦,甚時不是鮮衣怒馬的?」張儀也不禁笑了:「還知道鮮衣怒馬?蘇秦是蘇秦,張儀是張儀,蘇秦不是張儀,張儀不是蘇秦,明白?張儀不拘常形,受不得拘謹,順著宮廷禮儀爬,張儀准跌大跤。秦國呀,若是容不得如此這般的張儀,也就無所謂了。」說到最後,竟是輕輕的一聲喟歎。緋雲笑道:「吔,原本你已經想好了的,我瞎忙個甚?好,我去煮茶,消閒等著應華公子了。」 冬日苦短,午後一個多時辰說話間也就過去了。眼看紅日西沉暮色已至,西北風帶著哨音也開始刮了起來,應華竟還是沒有回來。張儀倒是只顧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緋雲卻是有些著急了,竟不知該不該點燈?想了想,還是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廳下向外瞭望了一番,又輕輕回來頑皮的一伸舌頭:「吔!兩根木樁似的,人家可是沒吃沒喝,一老一小吔。」張儀笑道:「我猜,應華也該回來了。」話音落點,便聽門廳外一陣匆匆腳步:「哎呀,這麼多人!小妹如何不掌燈?天都黑了,大哥睡覺了麼?」隨著話音,白衣應華風一般飄了進來,緋雲也恰恰將幾盞紗燈點亮,屋中頓時一片通明。 張儀笑道:「小弟早出晚歸,生意真忙了。」應華一邊用雪白的汗巾沾著額頭汗水一邊笑道:「大哥見笑了。商旅老話:由事不由人嘛。大哥酒醒了麼?走,再去痛飲一番,也許還能見到那兩個大黑熊呢。」緋雲向門外努努嘴:「吔,能去麼?」應華恍然笑道:「噢,門外那麼多人做甚?好象是官家人呢。」張儀笑道:「秦公派特使召我,我等你辭行呢。」「呀,太好了!」應華高興的叫起來:「我還正為大哥設法呢,這秦公就自己找上門來了,天緣天緣!走,大哥,我送你了。」 張儀笑道:「誰也不用送,我自去便了。」說著便站了起來舉步出廳,應華緋雲也連忙跟了出來。晚來風疾,屋中隱隱燈光照出嬴虔身影,黑袍白髮淵亭嶽峙般屹立風中,竟是紋絲不動。少年太子似乎不耐,卻在周圍踱步消遣。張儀遙遙一躬:「友人遲歸,張儀多有怠慢,尚請特使恕罪了。」嬴虔還禮道:「先生待友赤誠,原是高義,何有怠慢?請先生登車。」此時,太子已經親自駕著一輛軺車轔轔駛到面前:「先生請了。」 張儀未及推辭,便被嬴虔恭敬的扶上了軺車。太子嬴蕩輕輕一抖馬韁,軺車便轔轔隆隆的啟動了。緋雲在燈影裡高聲喊道:「張兄,我等你回來。」應華笑道:「大哥大喜,你倒慘兮兮的抹淚,真是女孩子家了。」「我怕吔。」緋雲揉著眼睛道:「在楚國,在臨淄,也都是風光去的,誰能想到有那麼大的災禍?他這人命硬多難呢,但願秦國沒有兇險吔。」應華笑著拍拍緋雲肩頭:「放心,我看這回沒事,你就收拾好行裝,準備搬進大府邸吧。」「吔,那公子呢?」緋雲笑了。 「我?大哥一得志,我便雲遊商旅去了,還能如何?」 「吔,張兄會想你的。看得出,他可是喜歡你了。」 應華眼睛大亮,沉默良久,竟是點頭喟然一歎:「我信小妹的話,我也喜歡他。名士英雄,如張儀這般本色烈火者,天下能有幾人也?」「吔,公子大哥,我也會想你的。若不是你,張兄如何能順暢出得安邑河谷?」應華清亮的笑了:「喲,好個忠義女僕!句句不離你的張兄。其實啊,誰看不出,大哥從來沒有將你做僕人看待呢。」「吔!我能與公子大哥比?整天大哥大哥的,我又做不了小弟。」 「你做小妹也!更親更近,不是麼?」 「公子大哥胡說……」緋雲的臉龐頓時脹紅了。 「好了好了。」應華拍拍緋云:「日後啊,我與你們也許還會在一起的。」「吔,你不做商旅了?」 「你這小妹好實在呢。」應華笑道:「有這麼個好大哥,我就不能向他討個一官半職,棄商入仕,與你一樣為大哥做事麼?」「吔!才好呢!」緋雲拍著手便笑:「一家人,我有兩個大哥了!」 「要說呀,還是我得光,一個大哥,一個小妹,齊全!」 寒涼的北風中,兩人說得甚是相得,幾乎一般的不亦樂乎,咯咯笑個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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