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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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回到渭風古寓,沐浴之後已是將近晚飯時刻,張儀顯然很高興,對緋雲笑道:「走,到酒廳去。這是老魏國洞香春的分店,有好酒呢。」緋雲卻眨著眼低聲道:「吔,我問了,這店貴得要命。手裡沒錢,如何還應華這個人情?人家是商人,圖你個甚來?」張儀哈哈大笑:「走,只管飲酒便是,我的人情可是大得很呢。」 正在說話,白衣應華便滿面春風的匆匆來了:「大哥啊,還沒用飯吧。若是不累,我請酒了。」張儀對緋雲笑道:「如何?我正要去品嘗一番秦酒呢,還是小弟可人,走!」應華見緋雲有些猶豫,笑著一躬:「小妹,在下有請了。」緋雲噗的一笑,也只有跟著走了。進得酒廳,侍女領著三人到了一個極為雅致的屏風隔間。應華笑道:「大哥點酒,我點菜。」 張儀笑道:「洞香春趙酒最有名聲,今日我等卻只飲秦酒,兩壇了。」「好!」應華笑道:「逢澤鹿三鼎,燉肥羊半隻,秦苦菜三份。秦菜配秦酒如何?」張儀慨然笑道:「好啊!初次入秦,真沒想到秦國酒肆有如此氣派!就秦菜秦酒。」應華笑笑:「秦國也就這尚商坊有些模樣,其他街市也平常得緊呢。」「吔,才不是呢。」緋雲笑道:「張兄帶我在咸陽轉悠了兩天一夜,好去處多了。連張兄都說咸陽是大世面,秦國的真正氣象不在尚商坊,而在國人區呢。」「是麼?」應華明亮的眸子向張儀一閃:「倒是我這個商人見識短淺了。」 張儀笑了笑:「久居咸陽,司空見慣,自然又是不同。」應華笑道:「大哥說笑了,我雖常來咸陽,也就在尚商坊走動,對咸陽麼,還沒有你熟呢。」說話之間,便有幾名侍女魚貫飄了進來,每人捧著一盤,瞬間便將酒菜在各人案頭擺置整齊,又魚貫飄出,只留下一名綠衣侍女侍酒。應華擺擺手道:「小姐姐去吧,我等自己來便了。」綠衣侍女笑著答應一聲就輕盈的飄了出去。應華便舉起了大銅爵:「大哥初到咸陽,小弟權且做個地主,為大哥接風。來,大哥小妹,幹此一爵!」 張儀揶揄笑道:「地主就地主,權且個甚?好,幹了!」說著便一飲而盡,置爵品咂一番驚訝道:「噫!這秦酒當真給勁兒呢,綿長凜冽,好!不輸趙酒!」應華笑了:「大哥可知秦酒來歷?」張儀搖搖頭:「慚愧,我對秦國可是生得緊呢。」「那是沒上心。」應華道:「這秦酒也叫鳳酒。周人尚是諸侯時,鳳鳴岐山,周人以為大吉,釀的酒就叫鳳酒了。秦人繼承周人地盤,大體沿襲周人習俗,也叫鳳酒,只是山東商賈叫做秦酒罷了。說起來已經千餘年了,以大哥看,可算得天下第一老酒?」張儀拍案:「大是算得!來,再幹!」 「且慢。」應華笑道:「這秦酒配苦菜,最是有名。大哥試試了。」張儀便夾了一筷野菜入口:「噫!苦得夠味兒。」說著便是汩汩一爵,回味片刻,恍然笑道:「這番搭配卻是匪夷所思,酒中奇才也!」緋雲也吃了一口苦菜,皺著眉頭道:「吔!又苦又辣,誰個受得?」張儀饒有興致道:「你等不善飲,不知酒中奧秘。這秦酒稍薄,而苦味兒正增其厚,單飲秦酒,不輸趙酒,若配苦菜同飲,則勝過趙酒了。若非酒中奇才,斷難發現如此絕配!」 應華聽得眸子閃亮,粲然笑道:「大哥不輸于這個奇才呢!當年商君入秦,這渭風古寓的店東就用苦菜秦酒接風。商君大是讚賞,從此便將苦菜秦酒做了自己的家常美味。秦人感念商君,這苦菜秦酒之配,也就風靡了秦國城鄉。久而久之,連山東商賈也以苦菜秦酒為榮耀了。只是啊,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口味上的奧秘呢。」一席話畢,張儀卻是默然良久,慨然歎息:「大哉商君,清苦如斯!張儀敬你一爵了。」說著便站起身來,將滿滿一爵秦酒緩緩的灑在了地上,又斟一爵,自己汩汩飲幹。應華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盯著張儀,也肅然站起,猛然大飲了一爵。 大約飲得半個時辰,那個侍女飄了進來對應華做禮道:「公子,你的家老有事請你示下。」應華笑道:「大哥,我片刻便來,准是虎骨有買主了。」說著便出了隔間。張儀笑道:「緋雲,來,吃了這鼎逢澤鹿,大補呢。」緋雲頑皮笑道:「吔!一口便是一百老刀幣呢。」張儀哈哈大笑:「那就吃一肚子刀幣了!」 正在談笑飲酒,應華笑吟吟走了回來:「原是兩句話的事兒,妥了。」說著便入座與張儀對飲起來。兩爵方罷,卻見那名綠衣侍女又飄了進來恭謹做禮柔聲細語:「啟稟公子先生,臨間兩位客官欲與你等共飲,差小女子通稟,允准可否?請示下。」應華驚訝連聲:「有人要與我等共飲?哎呀,此等事體向來是名士做派,我這小商賈可是沒經過,還得請大哥做主呢。」張儀拍案笑道:「秦國也有了此等文華氣象?大好!請與我等並席便了。」 綠衣女子一點頭,便笑著摁動大屏風上的一個圓木柄,厚重的實木屏風便象兩扇小城門一樣無聲的滑開,赫然便顯出了兩個布衣士人:相同的黑色大袍,相同的兩張黑臉,除了高矮胖瘦略有不同,簡直就是兩根黑柱子!張儀一瞄,便知這兩人絕非山東士子,而可能是秦國本土名士,或戎狄胡人中的豪傑領袖之士。張儀雖然狂傲不羈,卻素來敬重風塵英雄,起身拱手笑道:「在下安邑張儀,多蒙兩位垂青,同席共飲海闊天空便了。」便見矮黑胖子還禮笑道:「嘿嘿,果是張儀,好氣度!我倆在臨間聽得多時,敬佩先生見識,便要學中原名士,來個同席暢談了。」張儀笑道:「四海皆兄弟嘛,好說!兩位請入座。」 期間綠衣侍女已經喚來幾名同伴,利落的將兩位黑衣人的座案並了過來,又關閉屏風,便成了一個寬敞的五人大間。應華笑道:「哎呀呀,都是英雄名士呢,左右我只是聽,便由我來侍酒吧。你們都下去,我不叫莫得進來。」侍女們又魚貫飄了出去。緋雲笑道:「應哥哥只管坐了,這種事兒你不如我呢。」黑矮胖子笑道:「且慢,張兄飲的可是秦酒?」張儀點頭:「秦酒苦菜,天下難覓呢。」黑矮胖子象所有胡人那樣聳著肩哈哈大笑:「不不不,張兄可願品嘗一番我等胡酒?」 張儀慨然笑道:「好啊,一日兩酒,都是罕見之物,在下何其口福也!」黑矮胖子聳聳肩道:「這位小哥,這是三壇胡酒,相煩小哥隨飲隨打了。」緋雲笑道:「吔!不消說得。」說著便跪行碎步為每座打酒,利落輕柔竟是不輸于店中侍女。 一直微笑沉默的黑瘦子舉爵道:「我等兄弟,敬佩中原有先生這等學問見識之士,先敬英雄一爵!」張儀笑道:「隻言片語,談何學問英雄?天緣相逢,共飲便了。」抱爵一拱便汩汩飲盡。「痛快!」黑矮胖子聳聳肩頗為神秘的一笑:「張兄,我這胡酒,比秦酒如何啊?」張儀看了一眼爵中殘酒:「此酒白亮而略帶粘稠,酸甜出頭,苦辣澀諸味退後,爽則爽矣,卻失之太淡,遠不如秦酒厚重凜冽,有一爵貫頂之力!以在下口味,還是秦酒為上。」置爵於案,似乎不想再飲這胡酒了。黑矮胖子搖頭笑道:「不不不,我這胡酒乃青稞酒,中原人叫『裸大麥』的釀成,酒成摻以馬奶,後勁兒大了!我草原騎士痛飲,可是提神長勁,象一頭大熊呢!」 張儀大笑:「有此妙處,自當痛飲。來,再幹了!」觥籌交錯,飲得一陣,幾人臉上竟都泛起了紅光。張儀覺得通身燥熱,額頭細汗不止,竟脫去了長大布袍,只穿貼身短衣。黑矮胖子連呼痛快,也立即脫掉了布袍,顯出一件皮短褂,赤裸著古銅色的雙肩,倒確實一個胡人武士!只有那個黑瘦子沉靜如常,只是微笑著慢飲慢品。 張儀猜度他必是胡人邦國的王子或首領,心覺奇異,不覺笑問:「兩位來到咸陽,莫非要做兵器買賣?」「不不不,」黑矮胖子聳聳肩:「我們的家很遠很遠,在陰山草原。我們來,是要與秦國修好結盟的,誰不打誰!可到了咸陽,卻聽說中原六大戰國合縱結盟,將秦國當做死敵。我們呀,松了一口氣,就來猛吃猛喝了!」「噢,二位是陰山匈奴國?我去那裡買過馬呢,秦國是你們的老冤家了。」 應華笑得很開心,似乎特別高興。「不不不。」黑矮胖子連連搖手聳肩:「匈奴?那是中原罵我們的,我們是大熊之國,大熊知道麼?雪白的!高大的!沒有對手的!」黑矮胖子認真的辯駁和匈奴人那特殊的說話方式,引得應華與緋雲咯咯咯笑個不停。黑矮胖子急得滿臉脹紅:「笑?雪山一樣的大熊是沒有對手的!幾百年了,趙國、燕國、秦國,一直象高山一樣擋著我們,大熊不能南下中原。如今趙國燕國不行了,退縮了。只有秦國這只黑鷹,飛過了大河,飛過了陰山,飛進了我們的草原!如今,黑鷹的翅膀就要折了!啊哈哈哈哈,我們可以放開馬跑了!來,朋友,為我們的大熊歡呼痛飲了!」舉起案頭大爵便咕咚咚飲幹,嘿嘿笑著亮了亮爵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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