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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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呀……」黃歇驟然哽咽了:「諸位壯士人人賜爵一級!但有犧牲,加爵三級,還鄉厚葬!」說著便深深一拜,跪倒在軺車轅上。「雲夢子弟,誓死報國!」一聲呐喊,一片呼應,六十多名雲夢澤子弟齊刷刷跪倒了。黃歇跳下軺車:「諸位請起,聽我分派:水中鬥殺力強者,站左;善泅而膂力弱者,站右。」隊中一人高聲道:「公子下令便了,我等在水中無有弱者!」黃歇道:「好!左隊三十人護持武信君,十人前遊開路,八人斷後,十人居中兩側護衛,兩人駕扶武信君泅渡!」「遵命!」左邊三十人一聲呼應。 「右隊三十人,十人前行探水,十人輔助趙國壯士牽馬,十人巡迴救急!」「遵命!」 「一刻準備,留言留物!一刻之後,全數列隊下水!」 雲夢澤子弟們散開了,黃歇稍事收拾了自己,又對留守隨員交代了幾件事務,便匆匆來找蘇秦。一座小帳篷裡,蘇秦已經收拾妥當,魏無忌正在端詳品評。黃歇卻看得驚訝不止,但見蘇秦緊束灰發,上身赤裸,全身唯有一件緊身布包著下身!紫銅色的肌肉結實飽滿,卻又是傷痕累累!「噢呀武信君,如何忒多傷疤了?」蘇秦尚未答話,趙勝便急匆匆走了進來,魏無忌看著渾身雪白的黃歇與趙勝,不禁莞爾:「赤裸裸相對,便見精鐵脆玉之別了。」 黃歇也笑了:「噢呀,你魏無忌難道還比武信君強了不成?」 趙勝也是驚歎不已:「呀!武信君並無征戰,如何直與我老父一般?「「未經風霜,不成大器,信哉斯言矣!」魏無忌卻是慨然一歎。 蘇秦笑了:「公子們鐘鳴鼎食,蘇秦蓬蒿布衣,時也命也,如何比得?」「噢呀,」黃歇恍然道:「秋令時節,水是冰涼,先生裸身,如何受得?」「無妨無妨。」蘇秦笑道:「我最耐寒,冰天雪地,也奈何不得我這裸身呢。」此時,帳外號角齊鳴!四人連忙出帳,只見荊燕已經將泅渡隊列整肅列陣,高聲向魏無忌稟報:「泅渡陣式列成!請公子下令!」 魏無忌轉身向黃歇一拱,雙手奉上令旗:「水上之事,還是黃兄調遣妥當,魏無忌拜託了。」黃歇肅然還禮:「大事臨頭,恭敬不如從命。」說罷大踏步跳上一輛軺車,令旗一劈:「探水斥候,先行入水——!」十名雲夢澤子弟一聲呼喊,呼啦啦越過泥灘,撲入茫茫黃水。遙遙望去,他們在河面上散開成一字排列,佈滿了大約一里寬的水面。漸漸的,他們的身影變成了小小黑點,出沒在滾滾泥浪之間,漸漸的便水天蒼茫,什麼也看不見了。 大約有半個時辰,對岸傳來悠揚粗重的螺號聲!「噢呀,三長兩短!水底多險灘,水面多浮物,加倍小心!」黃歇轉身看看蘇秦,蘇秦平靜的點點頭。黃歇轉身高聲發令:「公子趙勝,率趙國壯士牽馬,先鋒泅渡!雲夢子弟十人遊動救急!」令旗劈下:「出發——!」趙勝一聲大喝,趙國二十名勇士分別牽著鞍轡齊全嘶鳴跳躍的十匹陰山戰馬,走進了滔滔大水!只見趙勝居中關照,每三人一馬一個單元,兩個趙國勇士一前一後牽馬推馬,一個雲夢澤子弟左右遊動救急。十個單元並排前進,河面不斷傳來蕭蕭馬鳴與趙勝尖銳的呼喝之聲!聽得岸邊人心驚肉跳。 半個時辰後,荊燕率領的八十名燕國騎士下水了。燕國派出的護衛騎士本是兩個百人隊,但反復遴選,會水的只有八十人,但在這洶湧泥水中泅渡,本領便顯然不如楚國子弟。荊燕畢竟不糊塗,便不再堅持要燕國騎士全部泅渡,也不再堅持一定要親自護衛蘇秦泅渡,而是服從了黃歇命令,單獨率領燕國騎士泅渡了。這是水性最弱的一陣,黃歇又特意加派了落選的楚國子弟四十名,連同原來的十名雲夢澤子弟,共五十人與燕國騎士共同泅渡。饒是如此,茫茫河面也不斷傳來嗆水、溺水的救急呼喊,帶給岸邊陣陣慌亂。良久,西岸終於傳來了又一陣螺號聲! 此時暮色已經降臨,黃歇有些猶疑:「武信君,明日再泅渡吧。」蘇秦卻沒有絲毫猶豫,「不,點起火把,連夜泅渡!」魏無忌大是感奮:「逆境愈奮,武信君英雄本色也!來人,點起火把!拿酒!」 大片火把在沉沉暮色中燃起,魏無忌親自把酒,敬了蘇秦,敬了黃歇,敬了所有的雲夢澤子弟。而後魏無忌走上一座土丘,命令將三面牛皮大鼓全部抬上土丘,魏無忌脫去斗篷,走到居中大鼓前,拿過那對碩大的鼓棰:「武信君,無忌為你擂鼓壯行了!」三鼓齊鳴,隆隆如雷!黃歇大喊:「壯士們,下水——!」 岸邊火把連天,一片呐喊。三十名雲夢澤子弟,人人手持一支火把,簇擁著蘇秦進入了洶湧的泥流,一個火把圈子便圍著蘇秦緩緩前進了。黃歇游在蘇秦的身邊,不斷高喝著推開漂來的樹木草堆。行至河心,驟然水深丈余,波濤滾滾衝力極大,蘇秦頓感吃力,身體便不由自主的隨浪漂去!兩名夾持護衛的雲夢澤子弟一聲大吼,不由分說便一邊一個架住了蘇秦。 恰在此時,一根巨大的斷樹在火把陰影中乘著浪頭沖了過來!右邊的黃歇一聲大喝,便來奮力猛推,卻不料黃歇力弱,水性又是堪堪自保,竟被斷木枯枝撞向一邊,胳膊上還劃開了大大一道血口!黃歇被撞得嗆水,連連猛咳間卻見斷木直沖蘇秦而去,大驚失聲:「噢呀——!」這時,蘇秦右邊的雲夢子弟大叫一聲:「護住人了!」便全力沖向浪頭斷木,只見他躍起水面,迎著斷木的來勢一壓,便用肩膀向斜刺裡頂去!瞬息之間,斷木偏開,水面上卻漂出一片殷紅的血水! 「兄弟呀——!」隨著架扶蘇秦的雲夢子弟一聲哭嗥,三四名遊過來的雲夢子弟便順著斷木血水直追而下!大約一頓飯工夫,他們托著一個人艱難的遊了回來。黃歇嘶聲喊問:「人有救麼?」一個子弟哭喊著:「枯枝插進了肚皮……」另一個子弟遊過來稟報:「屈三是船家子弟,本來已經將斷木蕩開,水下枯枝卻刺進了腹中。還有一口氣,死活難說!」 此時已過深水河心,蘇秦在泥水中沉浮,淚水卻將臉頰泥巴衝開了兩道,腳一觸地,他便奮然從泥流中站起:「走!為這位兄弟治傷——!」一聲嘶啞大喝,竟神奇的從泥流中走了出去……越過兩裡多寬的泥灘,兩片火把終於相聚了。趙勝聽得動靜有異,早已命軍士鋪好了一堆幹茅草,並從馬具裡拿出了傷藥。趙勝迎到泥人,便要察看蘇秦黃歇,蘇秦啞聲大喊:「我沒事兒!快救楚國兄弟!」此時楚國子弟已經將屈三抬到了茅草堆上,火把已經圍了一圈。 黃歇渾身帶血沖了過來:「噢呀閃開!我來看!」但見火把照耀下,泥乎乎的屈三雙目緊閉,肚腹中還插著一根利劍般粗長的枯枝!「清水!傷藥!」隨著黃歇喊聲,已經有人端來大盆清水,將屈三身上沖洗乾淨。泥水一去,便見屈三肚腹腫成了一個巨大的淤青硬塊,枯枝周圍裂開成一個森森白口!面色蒼白如雪的屈三,眼見已經是奄奄一息了。「兄弟呀!你就這樣去了!睜開眼,看看我吧!」一個泥人踉踉蹌蹌的沖進來,抱住屈三放聲大哭。扶持蘇秦的雲夢澤子弟,原是屈三一對雙胞胎兄弟。哥哥在水中已經知道弟弟凶多吉少,卻只是哭喊了一聲便再不開口,咬緊牙關將蘇秦護過深水區,便昏了過去。此時哥哥醒來,一見兄弟慘狀,情知無救,如何不大放悲聲? 「哥哥……我,我有爵位了……屈家,不做隸農了。」屈三竟神奇的醒了過來。「噢呀屈三!我是黃歇。你有爵位!全家脫隸籍!你做千夫長!聽見了麼?」黃歇哽咽著嘶啞大喊,他精通醫道,心知屈三不行了,竟是語不成聲。 蘇秦舉著一支火把走了過來,肅然跪倒在屈三身旁:「屈三兄弟,你是為我去的,你永遠都是我蘇秦的兄弟,永遠再不做奴隸……屈三!」「武信君,公子,好,好……」帶著滿足的笑容,屈三安詳的閉上了雙眼。「屈三啊……」雲夢澤子弟們哭成了一片,跪倒在屈三身旁。 秋風蕭瑟,吹來了濰水的滾滾濤聲。五國壯士們按照雲夢澤的古老習俗,將屈三的遺體放在了一隻獨木舟上,雲夢澤子弟們喊著號子將獨木舟抬進了滾滾波濤,眼看著獨木舟隨著波峰浪谷漂向了北方的茫茫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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