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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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威王雖然年輕,也是與趙肅侯同時即位的四十來歲的老資格國王了,楚國丟失房陵逼迫遷都,楚威王便決心在楚國推動第二次變法,當此之時,他願意加盟合縱麼……突然,蘇秦聽見一種奇異的聲響,很沉悶很輕微很清晰很遙遠而且似乎越來越近。對,就在地下!蘇秦驟然一頭冷汗,霍然起身收拾藏好大圖,疾步走到劍架前取下長劍,便在廳中悠然舞了起來。河西夜路與荒野草廬,已經使蘇秦不再對任何怪誕事體心懷畏懼,他要看看,這新鄭驛館有何詭異? 輕輕的,大廳深處的帷幕動了一下。蘇秦眼力不好,聽力卻是非凡,一陣極輕的嚓嚓聲已經被他敏銳的捕捉到了,卻似乎渾然不覺,依然在悠悠舞劍。突然,蘇秦覺得身後一陣輕微異響,一個滑步轉身,他竟驚訝得目瞪口呆——那面書架竟變成一扇門無聲的開了!一個又黑又矮又胖的綠衣人擺著鴨步從「門」裡搖了出來,一個長躬,滿臉笑意:「蘇子別來無恙?」幾乎就在他出來的同時,那道「門」立即無聲的闔上了!刹那之間,蘇秦瞥見了「門」後暗影裡一片白色倏忽閃了一下,顯然,「門」後帷幕後都有人隱藏! 「你?,如何是你?」蘇秦一下子愣怔了。 「嘿嘿,蘇子做了大官,不識故人了?我是樗裡疾,沒錯兒。如何進來的容當後說,先說正事如何?」黑矮肥子倒是笑容可掬。蘇秦冷冷道:「正事?身為上大夫,如此鼠竊狗偷,辦得正事麼?」 樗裡疾又一個長躬:「無奈之舉,尚請蘇子恕罪了。」 「說吧,有何正事?」蘇秦指著長案:「請入座。」 樗裡疾坦然就座,笑眯眯道:「蘇子,六國合縱能成功麼?」 「秦國已經害怕了?」 樗裡疾歎息一聲:「蘇子,當初秦國沒有重任留你,秦公深以為悔,至今猶在思念。」蘇秦不禁大笑一陣:「此等沒力氣的話,樗裡疾竟能說出來,當真一奇也!沒有合縱,秦公想得起蘇秦麼?當初秦國不用我策,自然無須重任留我,有何可悔?蘇秦不怨秦公,亦無悔當初。」 「好!不繞彎子。」樗裡疾正色拱手:「秦公命我為特使,誠意邀請蘇子回秦,執掌丞相大任。望蘇子以強秦為根基,成就一番大業,名垂千古。」 「樗裡子學問名士,當知刻舟求劍故事了。」蘇秦悠然一笑:「流水已去,心境非昨,如何能以今日之志,重蹈昨日覆轍?良禽固然擇木,也須持節自立。朝秦暮楚,終將自毀。耿耿此心,尚望秦公鑒諒。」 「蘇子襟懷,令人感佩!」樗裡疾由衷讚歎,卻又口氣一轉:「然則六國孱弱,一團亂象,蘇子明知不可而為之,豈非與孔老夫子奔走呼號井田制如出一轍?」 「此言大謬也。」蘇秦大笑,連連搖頭:「孔夫子逆時勢而動,如何能與蘇秦相比?方今天下,七大戰國皆非舊時諸侯,各有變法圖強之志。其中差別,唯在誰家變法更徹底更全面。目下而言,秦國當先。然則大潮洶湧,大爭連綿,安知六國中沒有一國超越秦國?昨日之志:蘇秦欲將秦國變法之實力,化為一統大業!今日之志:蘇秦欲將變法圖強之潮流,彌漫山東六國,與秦國一爭高下!今日昨日,蘇秦皆無復辟守舊之心,惟有趁時成事之志,談何明知不可而為之?」 「好說辭!」樗裡疾不禁拍案叫好,又喟然一歎:「若秦國有抗衡先生之才,蘇子之夢想,豈非終將成為泡影也?」「是麼?」蘇秦微微一笑:「天下大道,何懼抗衡?我這便向秦國薦舉一人,其才足以抗衡蘇秦,上大夫以為如何?」「果真如此?」 「絕無虛言。」 「願聞姓名。」 「安邑張儀。」 「張儀?此人還活著麼?」 「張儀者,天不能死,地不能埋也!如何竟有死活之問?」 「敢問:張儀目下卻在何處?」 「秦國已經瞄上張儀了,只找他不見,可是?」 「蘇子慧眼,確實如此。」樗裡疾坦率誠懇。 「安邑城外,涑水谷,張家孤莊……」突然之間,蘇秦雙眼潮濕了。 「蘇子,樗裡疾未能說動你,但樗裡疾敬重你,告辭。」樗裡疾站起身來肅然一拱,迅速消失在那扇已經打開的「門」裡了。倏忽之間,一片若有所失的惆悵湧了上來,蘇秦竟感到心頭空蕩蕩的。雖然拒絕了秦國的策反,但他對秦國君臣的胸襟還是充滿了敬意。一個能夠真誠反省自己錯失的國家,是最有力量的。這樣的國家,可以錯過犀首,錯過蘇秦,但絕然不會再失去張儀。他們已經清醒過來,已經實實在在的開始行動了。能在韓國都城如此神秘的闖到自己面前,需要花費多麼巨大的努力!這是任何一個中原戰國都難以做到的。看來,當初自己確實沒有看錯,秦國的崛起強大是很難阻擋的。若有了張儀,秦國將更是另一番氣象。 張儀將給這個長期閉關鎖國缺乏邦交斡旋經驗的西部戰國,帶去他獨特的智慧,並一定能使秦國以非凡的氣勢,一舉進入中原逐鹿的大戰場!那時侯,蘇秦的合縱大業將更加艱難,也許,還有失敗的可能。如此說來,不該給秦國薦舉張儀麼?不!應該薦舉。從個人成敗而言,張儀一旦入秦,就必然是自己的競爭對手,誰成誰敗,實難逆料。但從他們一致憧憬的天下一統大業而言,他們的目標又都是一致的,都是立志結束天下戰亂,使華夏族群在統一國度裡蓬蓬勃勃的富裕壯大。 這是老師當初給縱橫派立下的入門誓言——縱橫捭闔,四海為一!老師曾經諄諄告誡:「行可殊途,心須歸一。否則,縱橫家將淪為詐術。」一開始,他與張儀便選擇了各自認為最適合自己的國家:蘇秦志在秦國,張儀志在中原。一番風雨,他們的位置竟顛倒了過來,蘇秦施展于中原,張儀卻要進入秦國。期間發生的一切災難波折,都是他們所無法預料也無法逆轉的,也許,這就是命運對他們安排的「殊途」。從根本上說,張儀的複出也是無可避免的,你蘇秦不薦舉,張儀就不會出山麼?果真那樣,也未免過低估計秦國的索賢能力了。 「上卿何須多慮,我有破解良策。」 蘇秦回身,卻見大紅斗篷手持長劍的公子趙勝正笑吟吟站在廳中!不禁訝然笑道:「奇也!你不是大醉酣睡了麼?」「趙國騎士,等閒飲得三四壇,一壇酒豈能醉我?」趙勝露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狡黠笑意:「此等小技,我早已覺察。我與荊燕大睡,就是給這黑肥子留個縫兒,看他鑽進來做甚?實不相瞞,也想見識一番先生志節呢。」「公子不信蘇秦?」 「不。」趙勝搖搖頭:「先生是合縱策士,目下又是燕趙特使,何時不可見秦人?秦人又何時不能策反先生?阻攔秘使,如同為淵驅魚,為叢驅雀。若先生志節不堅,早變也許比晚變更好。是以,我等只保先生全身,不阻攔先生與任何人接觸。不想先生精誠若此,趙勝卻敬佩之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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