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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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好機變!佩服。」趙雍不禁肅然,俄而微笑低聲:「聞奉陽君家老與閣下交好,可有此事?」蘇秦大笑一陣:「此等人貓,想不到竟被奉陽君當做心腹,當真天殺也。」見趙雍欲言又止的樣子,蘇秦心中一動道:「太子,奉陽君一脈在燕國多有勢力,與遼東燕人淵源頗深。我在得知邯鄲事變後,已經快馬知會燕公,對奉陽君勢力多方監視,務使對趙國無擾。」「先生周詳,父侯定然高興。」趙雍顯然輕鬆了許多:「恕我直言,燕國慣于騷擾趙國,盡做偷雞摸狗勾當,趙國朝野不勝其煩。然則說到底,趙國也無力全吞了燕國。 趙國為中原扛著匈奴這座大山,中原列國還要趁機挖我牆角,趙國壓力太大了。否則,趙國早對燕國算總賬了。趙雍心中無底:燕國雖然聽從先生,然則究竟能否改弦更張,從此停止偷襲?」「能。」蘇秦坦然堅定:「太子所疑自有道理。蘇秦原本也覺得燕國怪誕乖戾,入燕體察,方知燕國公室虛榮過甚,常以錙珠偷襲之利,維持貴胄尊嚴。今燕公悔悟,已明燕國利害之根本,和趙也得朝野擁戴,何能舊病復發做市井行徑?」「好!要的就是這句話!」趙雍爽朗大笑:「先生且歇息半日,靜候佳音便了。」說完拱手一禮,便匆匆去了。蘇秦望著遠去的赳赳身影,不禁感慨讚歎:「天生趙雍,趙國當興也!」次日清晨,荊燕匆匆來報:「國君特使來迎,車馬已到館門!」 蘇秦以為是趙雍親來,連忙迎出館門,卻見軺車下來一個絕然不過十八歲的少年,紅衣玉冠,面目清朗,一股勃勃英氣!蘇秦稍有愣怔,少年已經雙手捧著一卷竹簡深深躬下:「公子趙勝奉君命前來,恭迎武信君入宮。」雖然兩句話,卻是聲音朗朗輕重有致,大是清新。「此兒少年加冠,又一個弱冠英才!」蘇秦心頭一閃,便接過少年手中的國君詔書展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特命公子勝為特使,迎燕國武信君來落雁台會商,趙侯即日。」方未合卷,但聞馬蹄遝遝,荊燕已經領著百人騎隊將蘇秦的軺車駕了過來。「荊燕,就你隨我前往便了,護衛騎隊撤回。」蘇秦想的是要凸現對趙國的信任。荊燕尚在猶豫,公子趙勝拱手朗聲道:「國君有命,武信君可帶全部護衛入宮。」「既然如此,公子請。」蘇秦心中頓時一熱,也不想反復推託。 「武信君請。」公子趙勝恭敬還禮,且上前將蘇秦輕輕一扶上車,待蘇秦坐定,趙勝拱手道:「請馭手下車,趙勝為武信君駕車。」荊燕目光一閃,就要制止。這個馭手是萬里挑一的駕車劍術兩精通的奇才,而且是國後燕姬親自交到荊燕手中的,如何能輕易換了?燕趙世仇,誰敢掉以輕心?那知尚未開口,卻見蘇秦笑道:「恭敬不如從命,正可領略公子車技了。」馭手看看荊燕,荊燕一擺手,馭手身形未動便已躍起飛出,落在兩丈外的一匹備用戰馬身上! 「好!燕國有此奇士,當讓我的幾個門客也見識一番。」公子趙勝顯然也是此道癡者,少年心性頓時流露,未見動作,人已經站上了車轅,兩手一展兩邊馬韁,輕輕一抖,便見軺車已經轔轔上街。片刻之間,軺車馬隊便出了邯鄲北門,直向落雁台飛來。那公子趙勝立在車轅,英挺明朗,長髮隨著大紅斗篷迎風飄舞,當真是玉樹臨風一般。也不見他有大幅度動作,只是兩韁輕搖,偶爾一聲口哨,軺車卻始終是平穩飛馳,毫無劇烈顛簸。蘇秦多有遊歷,也算得駕車好手,卻真是驚歎這個少年公子的本領。要知道,他駕的是陌生車馬,要在搭手之間對車馬秉性立即感悟,豈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消片刻,落雁台已經遙遙在望。 落雁台,是趙成侯時為慶賀雁門關對匈奴的一次大勝仗修建的,坐落在邯鄲城北的濅水南岸,實際上便是趙肅侯的行宮一般。落雁台建在一座小山頂上,從山下開始,一百餘級的白色石梯直達山頂的綠色宮殿,遠遠望去,如在雲天!蘇秦知道趙國君主有個傳統,大事往往在宮外會商。今日趙侯將接見地選在落雁台,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徵兆。 車隊馬隊到得台下,早有太子趙雍迎了上來,與趙勝左右陪伴著蘇秦登臺。燕國的百名騎士下馬在後緊緊跟隨。到達頂端下的平臺時,蘇秦命令衛隊止步,只許荊燕以副使身份跟隨。趙雍本來還堅持衛隊上臺,被蘇秦堅執謝絕了。落雁台頂端實際上是一個碩大無比的石亭。除了「亭」後樹林中有兩排房屋作為起居飲食處所外,落雁台廊柱環繞,四面臨風,居高鳥瞰,確實使人心胸頓時開闊。此時落雁臺上已經肅然聚集了趙國的十幾名實力權臣,趙肅侯居中就座,顯然已經將趙雍對蘇秦的試探說了,權臣們正在各自思忖,間或小聲議論一陣。 「燕國特使武信君到——!」 隨著內侍在台口的高聲報號,蘇秦在趙雍、趙勝陪伴下踏進了落雁台大廳。「燕使蘇秦,參見趙侯。」蘇秦深深一躬。 趙肅侯在座中大袖一伸遙遙虛扶:「先生辛苦,請入座便了。」 一名紅衣老內侍立即輕步上前,將蘇秦引入趙肅侯左手靠下的長案前就座。蘇秦一瞄,趙雍已經坐在了他對面案前,少年公子趙勝竟然就坐在趙雍之下,心中不禁暗暗驚訝,看來這個少年公子在趙國果然是個人物!「先生使趙,何以教我?」趙肅侯淡淡開口。 「蘇秦使趙,事為兩端:一則為燕趙修好,二則為趙國存亡。」蘇秦肅然回答。話音落點,座中一人高聲道:「肥義不明,敢問特使:前者尚在特使本分,後者卻分明危言聳聽!趙國有何存亡之危?尚請見教。」「將軍看來,趙國固若金湯。蘇秦看來,趙國卻危如累卵。」 「轟嗡——」一言落點,舉座騷動!一個白髮老臣顫巍巍道:「蘇秦大膽!百餘年來,趙國拓地千里,北擊匈胡,南抗中原,巍巍乎如泰山屹立,如何便有累卵之危?」 蘇秦悠然笑道:「國之安危,在於所處大勢。大勢危,雖有破軍殺將之功,終將覆沒,此春秋晉國所以亡也。大勢安,雖有數敗而無傷根本,此弱燕所以存也。趙國地廣二千里,步騎甲士三十萬,糧粟有數年之存,隱隱然與齊魏比肩,堪稱當今天下強國。」蘇秦一頓,辭色驟然犀利:「然趙國有四戰之危、八方之險,縱能勝得三五仗,可能勝得連綿風雨經年久戰?」「何來四戰之危、八方之險?當真胡說!」肥義顯然憤怒了,竟然用了「胡說」兩字。 趙國人將匈奴胡人之說蔑稱「胡說」,意謂亂七八糟的髒謬之言。這在趙人便是很重的斥責了。蘇秦卻沒有計較,侃侃道:「四戰之危,乃趙國最主要的四個交戰國:魏趙之戰、秦趙之戰、韓趙之戰、燕趙之戰。此乃四戰。諸君公論,此四國之間,血戰幾曾停止過?」見座中一片寂然,無人應對,蘇秦接道:「更以大勢論,匈胡之危、中山之患、齊趙齷齪、楚趙交惡、再加秦魏韓燕經年與趙國開戰,豈非八面之危乎?」滿座寂然,惟有肥義漲紅著臉喊道:「即便如此,奈何趙國?」 蘇秦大笑:「匹夫之勇,亡國之患。趙國之危,更在心盲之危!」 「此言怎講?先生明言。」卻是公子趙勝急迫的聲音。 「所謂心盲者,不聽於外,不審於內也。趙國自恃強悍,與天下列國皆怒目相向,動輒刀兵相見,外不理天下大勢,內不思順時而動,致成好勇鬥狠之邦,譬如盲人瞎馬,夜半臨池……」 「啊——」舉座大臣不禁驚訝的發出一聲喘息,雖然很輕,寂靜中卻清晰可聞。「依先生所言,天下大勢做何分解?」公子趙勝卻是緊追不捨。 蘇秦應聲便答:「方今天下,人皆說亂象紛紛,列國間無友皆敵。此乃虛象也,此言亦大謬也。方今天下大勢之根本有二:其一,山東列國勢衰,陷入相互攻伐之亂象;其二,關西秦國崛起,利用六國亂象,大取黃雀之利。近四五年來,山東列國相互五十余戰,大體上誰也沒占得一城之利。然則再看秦國:三五年來先奪房陵,大敗楚軍,威逼楚國遷都;再奪崤山全部,使魏國向東龜縮三百里;又奪韓國宜陽鐵山,鋒芒直指河內沃野,對周韓魏如長矛直指咽喉;三奪趙國晉陽,直在趙國肋上插刀,在燕國門前舞劍;唯余齊國無傷,皆因相隔太遠。一朝中原打通,齊國頓臨大險。這便是如今天下大勢之要害——強秦威懾中原,而中原卻一片亂象,坐待秦國各個擊破,分而食之!趙為山東強國,不思大勢根本,一味牙眼相還,唯思些小復仇,豈非要被強秦與亂象湮沒?」 落雁台大廳靜得唯聞喘息之聲,誰也提不出反駁,人人都覺得一股涼氣直貫脊樑。「先生之策若何?」趙肅侯終於開口了。 蘇秦精神大振,胸臆直抒:「安國之本,內在法度,外在邦交。刀兵爭奪,邦交為先。今山東六國皆在強秦兵鋒之下,趙國又在山東六國之腹心。山東大亂,趙國受害最深,威脅最大,山東安,則趙國自安。惟其如此,趙國當審時度勢,借燕趙修好之機,發動合縱盟約,六國一體,共同抗秦!如此則天下恢復均勢,趙國可保中原強國之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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