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八五


  蘇秦沒有多說,默默去了。他走得很慢,「鼎卦」的卦象竟彌漫在心頭揮之不去。在《周易》六十四卦之中,鼎卦與革卦相連,組成了一個因果相連的卦象。革卦的卦像是除舊佈新——「革」,是將獸皮製成皮革的過程,除去獸皮舊物而產生的新皮,便是「革」。鼎卦的卦象則是合百物而更新——鼎為炊器,煮合百物而成美食的過程,便是「鼎」。鼎合百物是艱難的,生的硬的幹的濕的鹹的腥的,都要在鼎中合成,經過「火」而達成新物;鼎卦的上卦是「火」,下卦是「木」,木入火為烹飪之鼎。從卦理上說,鼎卦之大意,在闡釋賢才布新的大道——剛柔相濟,持之以恆,方能合百物而出新!大巫師說的「鼎卦幽微處」,在於「鼎卦雖吉,卻有艱難」這個道理。此卦為自己占卜,所謂的「九三」一爻,便是鼎卦中「才」的位置;而「六五」一爻,則是「君」的位置;「九三」與「六五」相隔了一爻,不能立即交會;但由於「九三」是正才之位,經「上火」催生,便終於可合百物,而於「六五」交會……

  想著想著,蘇秦不禁「噗嗤」笑了出來——這《周易》八卦確實奇特,每一卦都是用極為尋常極為簡單而又亙古不變的一種「物事」來做卦象,卻又能對最為紛繁複雜的人世萬象作出恰如其分的拆解,當真匪夷所思!就說方才這個鼎卦吧,竟用「煮飯」這個過程來說明天下亂象的整合,卻是那樣的妙不可言!看似簡單,細細一想,卻又複雜得不可思議。「大哉伏羲!大哉文王!」蘇秦情不自禁的喃喃感慨。

  儘管大巫師的鼎卦是一個令人鼓舞的「天機」,但蘇秦還是很快就將它拋在了腦後。如同當時所有的入世名士一樣,他從來不將自己的命運寄託在這種神秘遊移的預言上。原因很簡單,他瞭解一切神明預測的基本缺陷——模糊的斷語能解釋後來的一切:你勝利了,它能說通;你失敗了,它也能說通;你信它,它能說通;你不信它,它照樣能說通。

  對於「上天」,蘇秦很讚賞兩個人的話。一個是稷下名士荀況,他說:「天行有常,不為桀存,不為紂亡。」一個是老孟子,他說:「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民心即天心。」說到底,天為何物?就是天下人心。順應人心做事,就是天下大道。行天下大道,自當以大道為本,當為則為,當不為則不為,何言吉凶?若天下人皆以吉凶決事決命,何來慷慨成仁捨生取義?何來吳起、商鞅一批「極心無二慮,盡公不顧私」的忠臣烈士?我蘇秦出山,雖然也為功業富貴,但所做之事卻是順應大道,吉凶二字又何須在心?草廬苦修,他一刻也沒有忘記揣摩天下風雲,每有心得,他都要將列國利害以各種方式拆解組合一遍。漸漸的,他形成了一個清晰的判斷:山東列國必將陷入互相算計攻伐的亂象,秦國必將東出,一一攻破中原戰國!面對這種即將到來的天下大亂,他當操持何種方略應對?長策再胸,自可叱吒風雲改變天下格局;若無長策,縱然謀得高官厚祿,也無非是高車駟馬的行屍走肉,蘇秦何堪此等人生?三年來,蘇秦反復思慮,多方演繹,終於形成了一套明晰的思路,一套周密可行的大方略。

  蘇代蘇厲的到來,使蘇秦猛然醒悟——機會終於來了!

  他原先預計,這種亂象至少要醞釀五年。沒有想到,三年之中天下便已經大亂了。他等的就是這個亂世!天下不亂,列國無亡國危機,力挽狂瀾的長策徒然一篇說辭而已,他蘇秦也徒然一個狂士而已。秦國固要稱霸,然時機不到,說也白說。天下固要整合,然若無人人自危之亂象,說也白說。這就是「賢者守時,不肖者守命」的奧秘。

  窺透時機,應時而出!這就是蘇秦孜孜三年,所浸潤出的大謀境界。

  不覺回到草廬,蘇秦便開始收拾準備。其實,草廬的一切日用物事都是任何家庭也用不著珍惜的粗物,根本用不著收拾交代。蘇秦所要準備的只有一件事——將那張《天下》繪製在永遠不可能丟失的地方。這件事他思謀已久,準備已久,但真做起來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從午後到天亮,整整八九個時辰,蘇秦才直起腰來,頹然倒在草榻上。

  正午時分,馬蹄聲響,蘇代蘇厲準時來了。

  蘇秦拉著兩個弟弟的手:「三弟四弟,我要走了。」

  「什麼時候?」蘇厲急迫的問。

  「還問?自然是今日晚上了。」蘇代顯然成熟了許多。

  蘇秦點點頭,似乎也想不起什麼叮囑的話,面對兩個聰慧絕頂的弟弟,什麼話都顯得多餘。見兩個弟弟似乎在等他開口,蘇秦終於說了句:「好生修習,蘇家也許要靠你們倆了。」

  「此言差矣。」蘇厲這回倒是老氣橫秋:「二哥天下第一,豈能英雄氣短?」蘇秦哈哈大笑:「好!四弟有志氣。二哥就做一回天下第一!」

  蘇代鄭重其事道:「二哥,傍晚我倆在路口等你。」

  「不用操心,一切都會準備好的。」蘇厲慷慨接口,比自己上路還激動。蘇秦肅然拱手:「多謝三弟四弟。」

  「二哥如何忒般作怪?這象弟兄麼?」蘇厲面紅耳赤,先自急了起來。蘇代卻默默的低著頭沒有說話。蘇秦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又微微一笑:「三弟四弟毋怪,自當初困頓歸來,為兄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須自立,不可將任何外助看作理所當然,包括骨肉親情。嫂不為炊,妻不下機,皆因我以家財出遊,而與家無益。蘇家本商人,利害所至,自當計較,我如何能以空泛大義求之於人?三弟四弟願助我一臂之力,為兄自當感謝了。」

  蘇厲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只呆呆的看著鬚髮灰白雜亂的哥哥,仿佛突然間不認識這位兄長了。蘇代卻輕輕歎息一聲:「二哥,人間情義還是有的。自你獨處草廬,大嫂害怕大哥責駡,從不敢提你,蔫得霜打了一般。二嫂呢,更不用說了,每年交冬,她都要到這片荒田站幾個晚上,卻從來不敢走近茅屋……」

  三兄弟一陣沉默,蘇秦笑道:「三弟四弟,顧不得許多了,我總歸還會回來的。」「成敗尋常事,家人總歸親。」蘇代喃喃吟誦了一句。

  「家人或可親,成敗豈尋常?」蘇秦認真的回了一句。

  蘇厲卻先「噗嗤」笑了,向蘇秦頑皮的做了一個鬼臉,三兄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暮色時分,蘇秦對著草廬深深一拜,舉起那盞油燈對正了屋頂垂下的長長茅草。刹那之間,火苗騰起,整個茅屋頓時淹沒在熊熊烈焰之中!蘇秦一陣大笑,揹起一個青布包袱,拿著那支青檀木棒,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奇怪的是,大黃竟然始終沒有叫一聲,只是默默的跟著蘇秦。官道路口,蘇代蘇厲守著一輛單馬軺車正在等候。月光下遙見蘇秦身影,蘇代便迎了上來,接過蘇秦的包袱與木棒,利落的放到車身暗箱裡:「二哥,帶了一百金,在這個暗箱。衣服未及準備,遇見大市買吧。」

  蘇秦點點頭沒有說話,卻蹲下身子抱住了大黃的脖子,良久沒有抬頭。大黃伸出長長的舌頭,不斷舔著蘇秦的臉頰,喉嚨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終於,蘇秦站了起來,拍了拍蘇代蘇厲的肩膀,接過馬鞭韁繩便跳上了軺車,「啪!」的一個響鞭,便轔轔去了。「汪!汪汪!」大黃叫了起來,聲音竟是從未有過的諳啞。

  將近莊外,蘇秦不禁張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樹林,卻驚訝的停住了車馬——月光下的小樹林道口,依稀佇立著一個白色身影!刹那之間,蘇秦愣怔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怔怔的站在車上不知如何是好。慢慢的,白色身影一步步走到了軺車前,將一個包袱放在了道中,無聲的跪了下去,連三叩首,又猛然起身,飛一般的跑了……

  蘇秦懵了!他分明聽見了樹林中沉重的喘息與嗚咽,卻象釘在車上一般不能動彈。良久,蘇秦緩過神來跳下軺車,拿起了道中那個包袱,月光下,包袱皮上的四個鮮紅大字赫然在目——冷暖炎涼!心中一動,伸手輕撫,濕滑沾手,竟是血書大字!轟的一聲,蘇秦覺得熱血上湧,頹然坐到了地上。半晌,蘇秦慢慢站了起來,將包袱放進車廂,對著樹林深深一躬,回身跳上軺車去了。白色身影出了樹林,站在道口久久的佇立著。轔轔車聲漸去漸遠,樹林邊卻響起了幽幽的歌聲——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
  遠送於野,我心傷悲。
  轔轔遠去,悠悠難歸。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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