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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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秦國戰事的前期謀劃,司馬錯始終在壯大根基上做文章。楚國房陵是糧倉,韓國宜陽是鐵山。緊接著,司馬錯便看准了奪取崤山這步棋。崤山,是與秦、魏、周、韓、楚五國都大有干係的要塞山地。從位置看,它處在黃河東折處的南部,與桃林高地連成了一片廣袤的山原,向西伸展到華山地帶,向南楔入楚國北部的丹水中游,向東則居高臨下的鳥瞰三川地區,與洛陽幾乎只有百里之遙,騎兵兩個時辰便可兵臨城下。崤山地帶的咽喉要塞就有三處——東邊函谷關、南邊武關、西邊桃林塞。對於這五國,崤山都有「門戶」的意義。誰佔據了崤山,誰便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國門。 長期以來,崤山與河西地區一樣,都是魏國佔領的「飛地」。商鞅收復河西後,只收回了包括函谷關在內的崤山西部地帶,崤山的大部分地區尚處在分割拉鋸狀態。楚國佔據了崤山南部,魏國控制了崤山東南部。也就是說,秦國的武關直接處在楚魏勢力範圍,函谷關外的東部山麓也在魏國手裡,崤山所具有威懾力的全部地段,並沒有被秦國全部掌控。從東出爭霸的眼光看,只要崤山處於分割狀態,秦國東部的封鎖就還沒有徹底打開,出得函谷關並不能長驅東進。 全部佔據崤山,就是要使山東六國的門戶洞開,而秦國的防守要塞卻更加牢固。在崤山東南,魏國駐紮了五萬守軍,一部駐紮在武關背後的洛水上游河谷,一部駐紮在函谷關外大河南岸的三門大峽內。洛水河谷以步兵為主,大峽以騎兵為主。魏國雖然衰落,但仍然是一流的強國富國,魏軍也仍然算是天下少有的幾支強大軍隊之一。訓練嚴酷敢打硬仗的「魏武卒」更是威名赫赫。 但是,在桂陵大戰、馬陵大戰、秦魏河西大戰後,魏國的精銳主力已經基本拼光,剩下的各關隘駐軍全是守備之師,只有二流戰力。龐涓死後,魏國軍權由太子魏嗣執掌,竟沒有再設上將軍。魏嗣志大才疏,以「名將」自居,執掌軍權後兩次徵發,將魏軍兵力總數重新擴大為三十萬,一時頗有聲威,一心要打幾場大勝仗,復興大魏的霸主地位。對秦國而言,這是新君臣第一次對中原強國的直接挑戰,也可以說是一種試探。魏國現下力量究竟如何?能否對秦國構成新的封鎖?都將在崤山之戰見出分曉。畢竟,魏國不是楚國,更不是韓國。 司馬錯提出奪取崤山的謀劃後,嬴駟立即帶領輕裝騎隊秘密東來。兩日後的深夜,嬴駟進了宜陽,與司馬錯、樗裡疾會齊,君臣三人秘密謀劃了整整三天,議決由司馬錯統一指揮崤山之戰,樗裡疾總攬後援,嬴駟坐鎮咸陽做萬一失利的應變準備。旬日之後,正是月初。夜黑風高,崤山南麓的武關開出了一支偃旗息鼓的步兵,輕裝疾進,直撲洛水河谷。天將黎明,魏軍正在酣夢之中,突聞鼓聲如雷號角淒厲,漫山遍野的黑影潮水般壓了下來!魏軍驚慌大亂,自相踐踏,潰不成軍。兩個時辰後天色大亮,魏軍數千人拼命殺出重圍,沿洛水河谷向東逃竄。未走幾裡,秦軍一支伏兵殺出,硬生生將魏軍殘部封堵在山谷之中。日色正午時分,崤山東南便恢復了平靜。這支秦軍步兵迅速集結,飽餐戰飯後立即兼程北上,向函谷關外秘密運動。 三門大峽的黑夜一片靜謐,惟有大河濤聲隱隱可聞。魏軍騎兵操演了一天陣法,早已經酣然入夢,連谷口的游騎步哨都不再遊動,聚在山坳裡燃起篝火避風取暖,不消片刻,也都呼呼大睡了。魏軍也是太大意了:這裡雖是山地峽谷,但卻是關外,歷來是魏國的本土;西南是洛陽,東南是新鄭,都是毫無威脅的魚腩弱邦;西邊是函谷關,秦軍只有一萬步騎駐防,豈敢尋釁三萬鐵騎?東邊距重兵駐守的大樑不過一日路程,大軍隨時可到。 對於風馳電掣的騎兵來說,這裡簡直就是平安穀。況且太子親統大軍,正要重振魏國雄風,哪裡還有人敢在這裡與魏國打仗?突然,卻聞戰鼓如雷殺聲震天,火把如同白晝!黑色騎兵竟神奇的從峽谷深處鋪天蓋地的殺了出來。魏軍營寨立即大亂,人喊馬嘶,爭相逃竄。統兵大將從睡夢中驚醒,慌忙上馬發令,幾經彈壓,殺掉了幾十名驚慌逃竄者,主力才稍見聚攏。大將下令,向峽谷外突圍,在平原上與秦軍決戰!魏軍便潮水般沖向穀口,忒煞作怪,穀口竟一無秦軍,暢通無阻。「啊——!秦軍主力——!」前行騎士幾乎是尖叫起來。 漆黑的原野上出現了廣闊的火把海洋,橫寬無邊,正正的堵在魏軍騎兵面前——鐵馬面具,黑色森林,清一色的闊身長劍,正是秦國的鐵騎主力! 「殺——!殺出去——!」情知生死在即,魏軍大將怒吼著發出了死戰命令。魏國的紅色騎兵高舉著長劍,沖向了無邊的火把海洋。「嘩——」火把海洋的中央地帶卻退潮般迅速縮回,兩翼伸向無邊的夜色之中,將衝鋒的紅色集團倏忽圍困在火把海洋之中。大河南岸的原野上,彌漫出驚心動魄的無邊喊殺。 深秋的太陽升起時,原野上沉寂下來,層層疊疊的紅色屍體從山外平川一直綿延到大峽深處。秦軍迅速清理了峽谷,修築起新的營寨。日落時分,大峽口已經樹起了一面黑色的「秦」字大纛旗。 消息傳到大樑,太子魏嗣暴跳如雷,立即就要出動大軍復仇! 「嗣兒,稍安毋躁。」已經兩鬢班白的魏惠王深深的歎了口氣:「如今大亂之勢,獵犬捕兔而虎狼在後的事兒還少麼?你沒打過大仗,萬一有差,大魏基業何人承繼?」 太子魏嗣頓時泄了氣,大罵秦國一通「蠻夷虎狼」了事。 此戰雖然規模不大,但卻打出了秦國的威風——一舉控制了崤山全部,一腳踏出了函谷關,迫使赫赫魏國忍氣吞聲,洛陽周室、韓國新鄭、楚國郢都盡皆噤若寒蟬,齊趙燕三大國也假裝不知道似的默不作聲。秦國的威懾力首次覆蓋了大河南岸,一股凜冽的寒氣開始彌漫中原。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終止。 一鼓作氣,秦國打了第四仗——東出汾水,奪取晉陽! 商鞅收復河西,秦國在黃河東岸僅僅佔領了離石要塞,在河東地帶紮了一個小小的釘子。對趙國、中山國、燕國幾乎沒有任何威懾力。而這三個國家,都是秦國恨得牙癢,而又長期被魏國牽制得無法動手的國家。中山狼對河西的災難,已經使秦國朝野切齒。趙國屢次策動秦國西部後院的戎狄叛亂,又屢次參與瓜分秦國,幾乎與魏國不差上下。燕國則歷來以老牌貴族自居,蔑視秦國,不屑為伍,多次拒絕了秦國在困窘時期的修好請求。秦孝公視為國恥者,即六國「不屑與我會盟」。這種仇恨,秦國朝野是不可能忘記的。如今情勢大轉,秦國的後續目標便立即瞄準了河東,要在這裡立下一個根基。「奪取晉陽!這裡是河東腹心。」這次是樗裡疾的主意。 「有理。」嬴虔立刻贊同。他青年時期長年在西北作戰,對西部戎狄與河東燕趙一帶特別熟悉:「晉陽不大,卻是兵家形勝之地。東南直接壓迫邯鄲,東北威懾中山,北面對燕國的雁門塞與代地可成攻勢。一石三鳥,好棋!」「國尉之見呢?」嬴駟特別的看重司馬錯的判斷。 「臣以為有理。」司馬錯慮事細密,沉吟道:「只是,攻取晉陽,須得勞動太傅一場。」「但憑國尉差遣!」嬴虔大是興奮,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上過戰場了。 「好!奪取晉陽仍由國尉統一號令,太傅與上大夫襄助。」嬴駟斷然定板。月餘之後的一個深夜,一支商旅馬隊秘密出了咸陽北阪星夜北上。這是嬴虔率領的一支由公室弟子組成的特殊馬隊。嬴秦部族曾經長期在西部半農半牧,立國成為諸侯之前,兩支較大的支脈曾經進入陰山草原,又從陰山南下,進入汾水流域燕趙之地的河谷草地,在那裡定居下來。秦人立國後長期動盪不寧,這兩支部族也很深的溶入了燕趙民眾,大部改姓了趙,便沒有再遷徙回歸,但卻與老秦部族始終保持著各種聯繫,以致秦人中流傳著「秦趙同族同宗」的說法。這支「趙人」的一支便定居在晉陽,是晉陽地帶極為重要的一支力量。嬴虔的公室馬隊,就是要策動這支「趙人」認祖歸宗,做秦軍的接應力量,事後重新回歸秦國。 半個月後,司馬錯接到秘密消息:嬴虔大獲成功,「趙人」已經做好了接應準備!司馬錯這時已經移帳離石要塞,聞訊立即下令:河西三萬鐵騎兼程北上,繞到晉陽北面(背後)待命!同時,司馬錯親自率領八千輕裝步兵,從汾水河谷秘密北進,堵住晉陽正面,以防趙國騎兵增援。 旬日之後,嬴虔率領的「趙人」勇士與秦軍三萬鐵騎同時發動內外夾擊!一夜之間,晉陽的一萬趙軍全部被殲。趙肅侯接報大驚,立即派出五萬騎兵挽救晉陽,眼看晉陽遙遙在望,不想卻被司馬錯的步兵堵在汾水西岸的龍山峽谷,激戰競日,竟是無法越過。次日,秦軍三萬鐵騎殺到,與趙軍騎兵展開了激烈廝殺。也是半日工夫,趙軍損失大半,僅余萬餘騎突圍逃走。晉陽一鼓而下,燕、趙、中山無不驚恐! 頗有氣焰的中山國竟首先發出修好和約,主動將臨近晉陽的三個隘口割讓給了秦國。燕國百餘年從來沒打過大仗,面對秦軍威勢更是不敢貿然,只好以「秦雖無禮,卻也未侵掠我邦」為自慰,宣告作罷。趙國倒是真想打一場,但自覺憑一國之力不足以取勝,須聯合齊、楚、魏其中的一個大國方能出兵。可幾經聯絡,三大國竟是各有搪塞,硬是沒有一個願意結盟出兵。齊國是唯一沒有與秦國直接衝突的大國,也是現下唯一可與秦國抗衡的大國。可是,齊國非但不想聯兵攻秦,反樂得看到與秦接壤的各國手忙腳亂,以便從中漁利。心念及此,一股涼氣頓時湧上趙肅侯脊樑。他恨透了這些無義邦國,更恨透了秦國。「秦國蠻夷,虎狼之邦!」趙肅侯狠狠的大罵了一聲。 這句咒駡迅速傳開,「虎狼」立即成為秦國的代名。山東列國的口語中便漸漸衍生出「虎狼之邦」、「虎狼之國」、「秦為虎狼」、「虎狼秦」、「秦虎狼」等等等等關於秦國的罵詞。罵歸罵,山東六國卻終是無可奈何。罵了一段,中原戰國便又恢復了相互攻伐的亂象。 三年之間,大大小小打了四十餘仗,沒有穩定的同盟,甚至沒有臨時的合作,只有混戰而沒有目標。只有秦國似乎游離于中原亂象之外,冷冷的窺視著一切可利用的裂痕與時機,隨時準備閃電般的出擊! 中原列國之間充滿了仇恨與猜忌,更對「虎狼秦國」神出鬼沒的襲擊戰恐懼不已,生怕這「虎狼」之災突然降臨到自己頭上。於是,各國便紛紛在國界修築長城,將自己圈得森嚴壁壘。非但齊魏燕趙楚韓六大戰國開始修築邊境長城,連中山國、宋國也動手修築長城了。「洪水猛獸,莫如虎狼之秦!」這句咒駡永遠的掛在了中原人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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