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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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很是周到細心,特意給蘇秦削磨了一支青檀木棒。這種青檀木堅如精鐵,敲起來「剛剛」響,尋常利刃砍下,竟連痕跡也沒有!五尺長短,粗細堪堪盈手一握,極是趁手。老人說,河西人幾乎都有一支這樣的青檀木棒,獵戶們都管它叫「義僕」。這「義僕」可探路,可挑包袱,可做手杖,當然更重要的是打狼,簡直比那支長劍還管用。 蘇秦算得多有遊歷了,夜路也走過不少,可那都是一半個時辰的夜路而已,月明風清,倒有一種消遣情趣。可如今這夜路卻是大大不同,從傍晚走到日上三竿,還不定能尋覓到一個合適的山旮旯睡覺。縱然有了山旮旯,也往往是一睡三醒,但有異動就猛然跳起。睡不塌實,那濃濃的睡意就老是黏糊在身上。夜晚上路,走著走著便睡著了,不是在石縫裡扭了腳,便是在大樹上碰破了頭,再不然就是衣服掛在了野棗刺上,有兩次還差點兒掉進了「地漏」!幾個晚上下來,蘇秦已經是遍體鱗傷衣衫襤褸了。但蘇秦還是咬著牙走了下去,實在走不動了,便靠在孤樹或禿石上喘息片刻,睏得眼睛睜不開時,便用握在手心的棗刺猛紮自己大腿,往往是鮮血流淌到腳面,自己才清醒過來。 夜路的最大危險,當然還是中山狼,且不說還有山豹蟲蛇等。老獵人教給蘇秦的訣竅是:「有樹上樹,無樹鑽洞,無洞無樹,便裝死。」上樹鑽洞的事兒是家常便飯了,雖然還不能說敏捷如靈猿,但在蘇秦說來,已經覺得自己與山猴相差無幾了。有幾次,蘇秦還在枯樹枝杈上睡了一覺,下來後精神大振,高興地直跺腳。只有「裝死」的事兒,還從來沒有做過。老獵戶說,中山狼從來不吃死物的,萬一在白日睡覺時驟然遇見中山狼,便要裝死。這本來就是「險中險」,幸虧蘇秦警惕靈動,竟一直沒有碰上。 三日後,蘇秦便出了陽周要塞,順著長城又向東走了兩夜,太陽升上山頂時,終於看見了通向黃河的山口!一鼓作氣又趕了半個時辰,蘇秦已經站在了山口大道邊。向東望去,離石要塞的黑色旌旗影影綽綽,橫跨大河的白石橋已經是清晰可見了,身後大道邊的山坳裡便是一座秦軍營寨,鼓角馬鳴隱隱傳來。軍營邊一個小小村落,嫋嫋炊煙隨風飄散,雞鳴狗吠依稀可聞,初秋的朝陽溫暖如春,遼闊的山原便如仙境一般。「噢呵——!有人了——!」蘇秦兀自跳著喊了起來,當真是恍若隔世!比起長城山地,這裡便是陽關大道了。「比山旮旯強多了,何不在此大睡一番?」蘇秦念頭一閃,頓時便覺渾身無力,軟軟的倒在了光滑的山岩上……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朦朦朧朧的蘇秦覺得涼風颼颼,「對,該起來了。」陡然,蘇秦覺得不對,什麼聲音?如何與父親的牧羊犬大黃一般哈哈喘息?這裡哪會有大黃?中山狼!心念一閃,陡然便是一身冷汗。 蘇秦強自鎮靜,眼睛微微睜開一道縫隙,立即便倒吸了一口涼氣——漆黑夜色下,一隻碩大的側影就蹲在他身邊五六尺開外,渾身白毛,兩耳直豎,一尺多長的舌頭上吊著細亮的涎水,哈哈喘息著,昂首望著天上的月亮——不是中山狼卻是何物?!瞬息之間,一陣冰涼便如潮水般彌漫了蘇秦! 正在此時,中山狼仰天長嗥,一連三聲,嘶啞淒厲,在茫茫曠野竟是山鳴谷應!蘇秦猛然想起老獵戶的話:白毛老狼是中山狼的頭狼,最是狡猾邪惡,每遇活物便守定不走,召喚它的妻子兒女和臣服它的狼群前來共享。看來,這是一隻白毛老頭狼無疑了,如何對付它呢?蘇秦下意識的悄悄握緊了壓在身下的青檀木棒,卻是絲毫不敢動彈。「打狼無勝算,只有裝死。」這是老獵戶的忠告。 可是,這只老頭狼顯然早已識破他不是死人,正在召喚同伴來享用,裝死是不管用的,難道等著狼群來撕咥了自己?不!蘇秦不能這樣死去!滾下山崖?對,滾……正在蘇秦屏住呼吸要翻身滾崖時,驟聞崖下大道馬蹄如雨,秦軍鐵騎路過麼?沒錯,這是唯一的機會!心念電閃,蘇秦驟然翻身躍起,大吼一聲「狼——!」便掄圓了手中青檀棒向中山狼腰上砸下。那中山狼聞聲回頭,嗷的一聲便竄出棒頭,鐵尾一掃,長嗥著張開白森森的長牙,竟正對著蘇秦凌空撲來!「狼——!」蘇秦又是一聲大吼,掄棒照著狼頭死力砸下。只聽「咣!嘭!」兩聲,那支硬似精鐵的青檀棒竟攔腰斷為兩截。蘇秦渾身一陣劇烈的酸麻,便軟軟的倒了下去。那只老狼卻只是大嗥了一聲,滾跌出幾尺,卻又立即爬起,渾身白毛一陣猛烈抖擻,便又猛撲過來……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馬蹄暴風雨般卷來,一支長箭帶著銳利的呼嘯「嘭!」的釘進了中山狼後臀。全力前撲的老狼「嗷!」的一聲坐地跌到,卻竟然一個翻滾就消失在山岩之後。 「快!救人!四面提防!」馬隊中一個粗嗓子高聲大喊。 一騎士飛身下馬搶上山岩:「什長,人死了!」 「胡說!帶人上馬!」 突然,一陣「嗚——!嗚——!」的吼聲仿佛從地底生出,沉悶淒厲而曠遠,竟是山頭河谷都生出了共鳴回應。「頭狼地吼了!點起火把!粘住狼群——!」 什長話音方落,便聞四野連綿地吼,火把圈外的暗夜裡頓時飄來點點磷火,越聚越多,片刻間便成了磷火的海洋。風中飄來奇異的腥臭與漫無邊際的咻咻喘息聲,在河西高原消失已久的中山狼群復活了! 面對無邊惡狼,戰馬嘶鳴噴鼻,驚恐倒退,一時竟有些混亂起來。什長嘶聲怒吼:「圓陣不動!放下馬甲!緊急號角——!」隨著什長吼聲,三支牛角號尖利的劃破夜空,一連三陣,短促而激烈。十騎士同時走馬,迅速圍成了一個背靠背的火把圈子,五人弓箭五人長劍的配對花插,一陣鏘鏘聲響,戰馬腹部與馬腿立即放下了一層鐵皮軟甲。這是秦軍鐵騎的誘狼小隊與狼群對峙的獨特陣法:狼群成百上千,小股騎隊絕不能貿然展開衝殺,也不能被狼群沖入馬隊,一旦陷入糾纏,殺不盡的狼群必然將馬隊分割撕咬,其後果不堪設想;尋常情況下,狼群的主動攻擊比較謹慎,至少在半個時辰內要反復的「偵察與部署」。 恰恰是這半個時辰,便是秦軍大隊鐵騎所能利用的路途時間。誰知十人騎隊剛剛列成圓陣,便聽狼群中一聲長嗥,那頭蒼毛老狼猛然沖進了火把圈子,後臀上的羽箭還顫巍巍搖晃。它蹲坐在火把之下,昂首冷冷的盯著戰馬騎士,從容的將碩大粗長的嘴巴拱到地上,「嗚——!」的發出一聲長長的沉悶淒厲的嘶吼。隨著這聲地吼,火把圈外的汪洋磷火驟然發出驚心動魄的嗷嗥群吼,隨著吼聲,狼群竄高撲低的從四野湧向火把!「殺——!頂住——!」什長令下,騎士們的弓箭長劍同時射殺,幾十隻中山狼頓時血濺馬前。中山狼但成群攻擊,從來都是前仆後繼不怕殺,十人騎隊面對蜂擁撲來的千百隻惡狼,無論如何是頂不住半個時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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