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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楚國上層對吳越兩國已經淡漠了很長時間,數十年間,幾乎沒有任何邦交來往。從根上說,也是楚國與吳越兩國恩怨糾葛太多,最終導致了楚國與越國的斷交。春秋時期,吳國還地處震澤荒島,越國更是「文身斷發,被草萊而居」的弱小愚昧部族的時候,楚國就是聲威赫赫的大國了。那時侯,吳越兩國都以楚國馬首是瞻,兩國間的磨擦也都依賴楚國調停。

  這一時期,楚國吞併了大小數十個小諸侯邦國,可是竟然沒有吞併很弱小的吳越兩國。從根本上說,一則是兩國都是水域蠻荒部族——吳國以震澤(今日太湖)島嶼為中心區域,越國以東海之濱為中心區域——楚國要消滅這些流竄在水域山林的部族,確實力有不逮;即便千難萬險的滅了兩國,也是無力治理,反倒成為累贅。對於志在中原的楚國來說,向北面淮水流域的良田沃野推進,自然要比與吳越糾纏有利得多。其二,吳越兩國素來臣服楚國,定期納貢,滅不滅一個樣兒,又何須大動干戈?那時侯,諸侯分封制是天經地義的王國樣式,就是做了天子,也就是求得個「諸侯臣服,四夷來貢」,人家已經是臣服之邦了,再要消滅就是有違天道的乖戾行為了。

  楚國與吳越兩國的連環套恩怨,是從兩百年前的楚平王時期開始的。

  那時侯,楚平王昏暗失政,竟奪自己親生長子(太子)建的新婚之妻!太子傅伍奢據禮力諫,被處滅族酷刑。伍奢在外領兵的兩個兒子伍尚、伍員逃奔到了吳國。按照吳國對楚國的臣服關係,伍尚、伍員自然不能在吳國藏匿,須得將「叛臣」獻給楚國。可這一回,事情卻偏偏出了差錯。吳王僚看准了機會,非但不交出伍員,還委伍員以秘密練兵的重任。後來,好歹交出了伍尚,伍員則謊稱逃竄無著。

  從這時候開始,楚國的大災難便接踵而至了。三年後,吳國將軍伍子胥,也就是那個懷著血海深仇的伍員,率領三千死囚犯練成的敢死孤旅做先鋒,吳王僚親率五萬大軍隨後,大敗楚軍,攻入淮水以北的楚國腹地,竟俘虜了楚平王的王后!楚平王惱羞成怒,封大將囊瓦為令尹,修築郢城,與越國聯手建立舟師(水軍),南下攻吳。不想伍子胥率領的吳軍卻抄了楚軍後路,一舉佔領了楚國的腹地重鎮鐘離、居巢,楚國又一次戰敗。這次大敗,楚平王聲名狼狽,竟是在只做了十三年國王的盛年之期活活給氣死了!

  楚昭王剛剛繼位,吳軍又立即殺到。這次卻是楚軍將士合力,圍困了吳軍。這時吳軍發生了內亂,公子光遣劍士專諸於宴席間刺殺吳王僚,自立為吳王。楚軍將領聞吳國內亂,即行退兵,錯過了一舉滅吳的大好機會。這公子光,就是赫赫大名的吳王闔閭。他以伍子胥為大將,雄心勃勃的修築了闔閭城,使吳國有了中心根據地,準備全力滅楚。兩三年間,伍子胥率軍不斷襲擊楚國,楚國卻抓不住吳軍蹤跡,疲於奔命竟沒有一次戰勝之功。這時候,楚國感到了吳國真正的威脅,防禦這個昔日的臣服小國,竟變成了楚國最要緊的存亡大計。

  但是,真正的大災難卻還剛剛開始!一年之後,兵家名士孫武到了吳國,吳王闔閭立即拜孫武為上將軍,對楚國發動了長距離的奔襲戰,三次攻入楚國淮北腹地。期間吳國又大敗越國,顯然成了江南霸主。吳王闔閭九年(公元前506年),吳國北聯中原晉國,對楚國南北夾擊。晉國聯結魯、宋、衛、陳、蔡等十余諸侯,從北面壓制楚國。吳國則由孫武、伍子胥親率大軍越過大別山長途奔襲楚國腹地,在柏舉大敗楚國令尹囊瓦的大軍,並一舉佔領郢都!囊瓦逃亡鄭國,楚昭王逃匿雲夢澤,遭遇匪盜襲擊,又逃亡隨地。

  這是楚國數百年來最深重的一次亡國危機!幸虧了那個申包胥,在秦國宮門外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才發兵救楚。

  楚國雖然沒有滅亡,卻從此在中原丟盡臉面,非但北上爭霸無望,而且不得不與吳越兩國開始了長期周旋。從這時開始,楚國扶植越國與吳國對抗。越國野心由此而引發出來,以楚國為後盾訓練軍隊,襲擾吳國。期間雖然也幾次打敗吳國,但卻總是無法遏制吳國對楚國的攻勢。吳王闔閭十一年,吳軍大敗楚國水軍,又大敗楚國的戰車陸師于繁陽。楚昭王恐懼之極,將都城東遷了數百里,在郡城暫時避難。至此,吳國成了真正的江南霸主!後來,便是那盡人皆知的故事——吳王夫差滅了越國,越王勾踐臥薪嚐膽,恢復越國又滅了吳國。

  至此,楚國背後最大的威脅消失了。可是,被楚國扶植起來的越國,竟一點兒不念楚國之情,雖然沒有大舉進犯,卻也與楚國齷齪不斷。這時天下已經進入戰國,楚國在吳越爭鬥中歷經吳起變法,元氣已經大大恢復,重新將注意力轉向了中原。越國呢,對吳起變法時的楚國軍威頗為忌憚,也龜縮回震澤島嶼與東海之濱,遠避楚國鋒芒。

  從此,楚越兩國便大大冷淡,幾乎沒有什麼邦交往來了。

  今年春日,楚威王得報:越王姒無疆遷都琅邪,要北上攻齊!楚威王哈哈大笑:「越蠻子不知天高地厚,死期到了!」這才幾個月,如何便要調頭南下來找楚國的麻煩?正在疑惑間,又接斥候密報:中原策士張儀說動越國放棄攻齊,南下攻楚!

  楚威王大是惱火,對這個張儀恨得咬牙切齒。原來,楚威王大有雄心,幾年來正在秘密物色人才,準備第二次變法,剛剛有得頭緒,卻又越國大兵壓境,一旦陷入戰事糾纏,誰知道要耽擱多長時間?楚威王如何不感到氣惱?

  這天風和日麗,楚威王正在王宮湖畔練習吳鉤劈刺。說是練劍,卻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心事。越國既然來犯,不想打也得奉陪,可目下楚國連個像樣的將軍都沒有,卻是誰來操持這件軍國大事?楚威王第一次感到了窩囊:一個幾次做過天下霸主的堂堂楚國,竟被一個昔日附庸欺侮,當真是豈有此理?然則天下就是這樣,你不強大,就要受氣,就要受辱,就要挨打!看來,楚國不振作不訓練新軍是不行了。可是,遠水不解近渴,關鍵是眼前這場兵災如何消弭?想著想著,楚威王手中的吳鉤便偏了方向,一劍沒有劈到木樁,卻劈到湖畔石案上,「當!」的一聲大響,火星飛濺,震得楚威王一個趔趄,手中吳鉤飛出老遠,竟「噗!」的插進了粼粼波光的湖水中!楚威王怔怔的望著湖面,甩著生疼的胳膊,沮喪到了極點。

  正在此時,內侍急急走來:「稟報我王,中原張儀求見。」

  「誰?張儀?他在哪裡?」楚威王牙齒磨得咯咯響,卻沒有轉身。

  「就在宮門外候見。」

  「讓他進來。」

  「遵命。」內侍一溜碎步跑了出去。

  片刻之間,布衣大袖的張儀飄飄而來。楚威王遠遠打量,見這個黑衣士子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便不由冷笑幾聲,紋絲不動的站著。張儀自然將這位年輕國王的臉色看得分外清楚,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深深一躬:「中原張儀,參見楚王。」

  「張儀,爾在列國翻雲覆雨,不覺有損陰騭麼?」劈頭便是冷冷一句斥責。

  張儀不禁恍然笑道:「原來楚王為此不悅,幸甚如之!張儀周遊天下,彰天道而顯人事,使該亡者早亡,當興者早興,正當延年益壽,何能有損陰騭?」

  「無須狡辯。」楚威王冷冷一笑:「將兵禍引來楚國,還敢張揚郢都,不怕絞首麼?」

  「張儀給楚國帶來千里魚米水鄉,何由絞首?」張儀平靜的微笑著。

  楚威王何其機敏,微微一怔:「你是說,越國是送上門的魚腩?」

  「正是。難道楚王不以為然麼?」

  「越國是江南大國,善鑄利器,悍勇好鬥,十五萬大軍壓來,豈是孱弱小邦?」

  張儀哈哈大笑:「楚王何其封閉耳!今日越國,豈能與五十年前之越國相比?越國自勾踐之後,人才凋零,部族內鬥不休,非但無力北上,連昔日豐饒無比的震澤,也成了人煙稀少的荒涼島嶼。三代以來,越國遠遁東海之濱,國力大大萎縮。目下這姒無疆不自量力,卻要攻打楚國,豈非送給楚王大大一個利市?楚國滅越,其利若何?楚王當比張儀清楚。」

  楚威王半信半疑:「若如你所說,莫非這姒無疆是個失心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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