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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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儀一本正經道:「越王乃上天大神,小小書童自然不配。然則,我這書童身上有帶給越王的大禮,不得已而來,尚望越王恕罪。」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大笑:「張子好氣派,還有捧禮書童。好說了,入座!」說著竟不自覺的從竹榻上坐直了身子,竟又瞄了緋雲一眼。 一名綠紗女侍輕盈的搬來一隻竹墩,放置在越王竹榻前丈許。越王連連搖手:「遠噢遠噢。」女侍連忙將竹墩挪到榻旁兩三尺處,方自退去。張儀坦然就座,緋雲站在張儀身後,卻是直聳鼻頭緊皺眉頭。越王黝黑的臉上掠過一道閃電般的笑容——張儀看見的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而已——晶亮的目光便定在了張儀臉上:「張子僕僕而來,要給我千里土地?」 張儀笑道:「啟稟越王:張儀要酒足飯飽,方可言人之利也。」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大笑:「得罪得罪噢。來人,酒宴為張子洗塵!」 片刻之間,幾名女侍魚貫而入,擺上兩張長大的竹案並兩張竹席。越王被兩名女侍扶著從榻上下來,再入坐竹案前。一起一坐,方見他兩腿奇短,身子卻很是長大,站起來矮小精瘦,坐下去卻頗為偉岸!緋雲拼命憋住笑意,轉過身響亮的咳嗽了兩聲。張儀卻是渾然無覺,只是打量了一眼地上的竹席,覺得編織得極為精美,坐上去清涼滑爽愜意之極,心思有如此精美之物,卻偏偏要學中原鋪什麼髒兮兮的紅地粘,當真是東施效顰糟踐自己!暗自思忖間,酒菜已經擺好,卻是一酒兩菜:酒是越國的大壇米酒,盛在白玉杯中一汪殷紅,煞是誘人;一隻大銅盤中盛著一條洗剝得白亮亮的大生魚,生魚旁是一口五六寸長的小吳鉤;另一隻銅盤中是一盞濃醬、一撮江南小蔥、一盞紅醋、一小盤近似小蝦的銀色小魚,還有一雙竹筷。本色竹案本就淡雅,加上紅白綠相間,竟是分外入眼。 張儀不禁暗自讚歎:「越人烹飪,倒算是自有章法。」緋雲坐在旁邊一張小竹案前,卻是一臉茫然,不知這等生物卻如何吃法? 越王端起白玉杯向張儀一伸:「來,本王為張子洗塵了。幹噢!」便呱呱飲幹搖搖玉杯:「張子,我越酒比中原酒如何噢?」 張儀方得飲幹,正在品咂滋味兒,竟覺得不辣不烈卻是力道醇厚,毫不寡淡,入喉下肚便有一陣熱氣在體內倏忽彌漫開來,卻又與那清冽柔曼的楚國藍陵酒大相徑庭,著實別有風味兒!不禁拍案讚歎:「好個越酒!強過楚酒多矣!」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姒無疆一陣得意的大笑:「張子尚算識得貨色,對路!」又伸手在竹案上一圈:「可知我越食吃法噢?」 張儀微微一笑,從容的從大銅盤中拿起小吳鉤,在肥厚的生魚尾部切下薄薄的一片,拿起來向燈光一照,那魚片兒竟亮得透明!越王大笑著點頭。張儀便將生魚片兒在濃醬中一蘸,就一撮小蔥入口,又悠然的呷了一口殷紅的越酒;再拿起竹筷夾一個銀白似蝦的小魚,在醋中一蘸,又是悠然一口殷紅的越酒下肚,笑道:「此乃震澤銀魚,生蘸苦酒,大是美食!」 緋雲看得童心大起,也跟著張儀一魚一酒的品咂:「吔,酸得有趣!」 「張子師徒對越國很是熟悉噢,何以教我啊?」越王姒無疆又是一陣大笑。 「敢問越王:十五萬兵馬攻齊,能得幾何利市?」張儀不急不慌的反問一句。 越王目光陡然一閃:「齊國乃我大越世仇,伐齊一則可重振越國聲威,二則可得齊南五百里土地。此乃越國大業所在,豈在利市二字噢?」 張儀大笑搖頭,一副大是不屑的模樣。越王被他笑得一臉困惑:「你,笑從何來噢?」 「敢問越王:楚人刻舟求劍,可曾聽說過麼?」 「刻舟求劍?張子倒是說說噢。來人,酒!」這越王酷好傳說,一聽有故事便大感興趣。 「有個楚國商人,在越國買了一口名劍。」張儀說得煞有介事。越王聽說故事中還有越國,更是大長精神:「噢,這劍是在越國買的?」「正是。」張儀接道:「坐船過江時,商人抽出劍來反復觀賞。不防船一搖晃,名劍脫手掉入江中。船上客人都替商人惋惜。商人卻不慌不忙的又拿出一把短劍,在船邊刻了一道印痕。船至江邊,客人上岸,商人卻脫光了衣服要跳水。船家大驚,拉住商人詢問。商人說,我的名劍從這裡掉進了江水,我便從這裡下去撈回!船家問何時掉的?商人答曰:一個時辰之前。船家大笑,連呼蠢商蠢商!敢問越王,這商人蠢在何處?船家卻何以要笑他?」 「這有何難?」越王大咧咧笑道:「商人不會游水噢,要是本王,早就撈上來了!」 「越王啊,你確實比那楚國商人聰明!」張儀不禁一陣大笑。 「那是噢——」越王傲慢的拉長了聲調。 話音落點,帳中便是一片竊竊笑聲。剛剛聞訊趕來的幾位大臣連忙用大袖遮面,一片吭哧咳嗽,連侍女們也背過身去嘻嘻笑了。緋雲笑得最響亮,想說什麼,卻竟軟在了小竹案上。越王自覺不大對勁兒,大喝一聲:「笑個鳥!聽張子說話!」帳中便頓時安靜下來。 張儀見這個越王憨直粗樸,心思須得直截了當,便莊容拱手道:「越王,這楚商求劍,與會不會游水卻是無關。船固無變,流水已逝。一個時辰過去,劍已經在百里之外,縱然精於游水,也永遠找不到那口劍了。以固定刻痕,求流水之勢,此乃楚國商人之蠢也。船家所笑,原是在此。」 「噢哈哈哈哈哈!」越王恍然大笑:「原來如此啊。蠢!蠢!楚國人蠢!」猛然又回過神來,笑聲卻嘎然而止:「這刻舟求劍,與我大越霸業,有何相干噢?」 「事雖不同,理卻一轍。」張儀侃侃道:「越國僻處東海一隅,越王尚沉浸在先祖霸業的大夢裡。殊不知,三十年來中原已經是天地大翻覆了。春秋時一強獨霸的路子,早已經如流水逝去了。中原戰國,目下是秦魏齊三強鼎立,誰也不是霸主。越王圖謀北上爭霸,正如同那楚國商人在船行百里之後,卻要下水尋劍。數十年來,天下征戰已經不再是爭霸大戰,而是利市之戰,每戰必得奪取大量土地、人口與財貨,方算得實實在在的實力擴張。越王圖謀,只求戰勝稱霸,而不求奪取土地利市,早已經是陳腐過時的老戰法了。」 「噢——?」越王傲慢的拉著長調:「我就奪他齊國的土地人口,不也利市麼?」 「此處,正是事理交關也。」張儀從容笑道:「若不圖爭霸而圖謀利市,齊國便是索然無味了。」 「噢?此話怎講?」 「齊國乃中原三強,軍力正在全盛之期。張儀觀越軍氣象,伐齊猶如以卵擊石耳!此其一。其二,齊國南長城以內的百里地面,盡皆海濱鹽鹼荒灘,葦草蒼茫,杳無人煙。縱然戰勝,不獨沒有利市可言,荒地反成越國累贅,這便是索然無味了。越王以為然否?」 越王的傲慢大笑沒有了,低頭默默思忖良久,突然抬頭:「大越白白折騰了?」 「非也。」張儀搖搖頭:「箭在弦上,豈能不發?」 「還是噢——」越王猛然又大笑起來。 「然則,這支箭須得射中一隻肥鹿,才算本領。」 「肥鹿?肥鹿在哪裡噢——?」 「楚國。一隻肥大麋鹿。」 「噢哈哈哈哈!張子是說打楚國?」倏忽間,傲慢的大笑卻瀉了底氣,低聲咕噥著:「楚國楚國,打得過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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