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四三


  自從秦孝公與商鞅變法,秦國的官制才開始向中原靠攏,逐漸推行了「君——相——將」三權共治,官員設置的怪誕名稱也漸漸淡出。對於秦國的這些歷史沿革,犀首很是清楚。而今,秦公陡然封自己一個例無執掌的「上卿」,顯然是靈機所動當場周旋的權術手段而已;及至秦公擱置「霸統」,訴說困境,犀首已經明白了,自己若要在秦國呆下去,前景依舊是高爵無事。

  時也?命也?驀然之間,犀首生出了一種濃厚的宿命感——一個立志掌權做事的策士,卻無論如何不能擺脫無聊的富貴,豈非造化弄人?一番思忖,犀首笑了。他想起了孔老夫子周遊列國不得志時的自嘲:「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若博弈乎?」孔夫子不失樂天知命的豁達,求官不成便下棋、編《詩》、揣摩《周易》、教導弟子,倒也忙得不亦樂乎,可自己呢?

  「先生!你還記得小店?」一聲清脆驚喜的問話,便見一個長裙女子當道一躬。

  漫步之間,犀首竟不自覺的來到了住過的櫟陽客寓前,竟又遇上了熱情可人的女店主,他恍然大笑:「好好好,我正要舊地重遊,痛飲一番呢。」

  「剛剛進得一車安邑烈酒呢!先生請。」女人高興極了。

  櫟陽客寓的天樂堂,實際上是間很講究的食店。大廳呈東西長方形,南北兩面沒有牆而只有紅色圓柱,形成兩道寬敞的柱廊;靠南一面臨著庭院大池,碧波粼粼;靠北一面臨著一片竹林,婆娑搖曳;木屏將很大的廳堂分割成了若干個幽靜的座間,每間座案或兩三張或五六張不等,但卻都恰到好處的臨竹臨水,各擅勝場;晚來柱廊上掛滿紅燈,每個座間外面還各有兩盞寫著名號的銅人風燈,明亮璀璨,整潔高雅;大部分座間都有客人,談笑聲隱約相聞,卻絲毫不顯得喧鬧嘈雜。

  犀首對這裡很熟,信步而來,便走到臨池的一間:「好吧,還是這『羨魚亭』。」

  女子一路跟來,笑道:「這名兒是先生取的,先生准到這裡。翠子,侍奉先生。」

  一個女侍飄然而來,蹲身一禮笑問:「先生,老三式不變麼?」

  犀首不禁大笑:「然也!安邑老酒、櫟陽肥羊、秦地苦菜。」

  「這名號取得不好。」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噢?」犀首驚訝打量,才發現座間還有一人,坐在靠近木屏的案前,紅衣散發,自斟自飲,頗為悠閒。

  「喲,是先生啊!」女店主驚喜的笑了:「先生,這位先生今日住進,就在修節居呢。先生,這位先生就是原先那位先生,兩位先生……」

  犀首沒有理會女店主的繞口辭兒,盯住紅衣人淡淡道:「足下之意,當取何名?」

  「結網亭。」紅衣人也淡淡回答。

  「結網?」犀首心念一閃,肅然拱手:「先生何意?」

  「臨池羨魚,何如退而結網?」紅衣人也拱手一禮。

  「好!臨池羨魚,何如退而結網?先生高我一層了。」

  女店主看這兩位開始都大有傲氣,驟然之間又禮敬有加,左右相顧恍然笑道:「喲,兩位先生都喜歡打魚啊,沒說的,明日我出小船,渭水灣,一網打十幾斤魚呢!」

  一語未畢,犀首與紅衣人同聲大笑。笑得女店主也高興起來:「一言為定,明日打魚!」犀首笑得大喘氣:「此魚,不是彼魚也。將這兩案合起來,我要與這位先生共飲。」

  「也是呢。共舟打魚,同案飲酒,忒對竅呢。」女店主也沒叫女侍,竟是一邊說一邊親自動手,快捷利落的將兩張酒案拼起。方才侍奉的女侍也正好捧盤而來,擺好了酒菜,女侍便跪坐一旁開捅斟酒。

  「二位先生,慢飲了。」女店主笑著一禮,便逕自去了。

  「請教先生,高名上姓?」犀首待酒爵斟滿,便是肅然一拱。

  「不敢當,在下洛陽蘇秦。」紅衣人恭敬的拱手做答。

  「蘇秦?」犀首不禁大笑:「好!真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我乃魏國犀首。」

  「先生進堂,在下一望便知,否則何敢唐突?」蘇秦也同樣興奮。

  「噢,你知道我便是犀首?看來,你我竟是天緣呢,來,幹此一爵!」

  蘇秦連忙搖手:「我飲不得安邑烈酒,還是用這蘭陵酒吧,醇厚些個。」

  「也罷,君子所好不同也。來,幹!」咣當一聲,銅爵相撞,兩人一飲而盡。

  蘇秦置爵笑道:「公孫兄棄楚入秦,氣象大是不同。蘇秦當敬兄一爵,聊表賀意。」說罷從女侍手中接過木勺,打滿兩人酒爵:「來,蘇秦先飲為敬!」

  犀首搖搖頭,卻又毫無推辭的舉爵一飲而盡,置爵慨然道:「蘇兄莫非入秦獻策?」

  「正是。」蘇秦坦然點頭。

  「不怕犀首先入,你已無策可說?」犀首目光炯炯。

  「同殿兩策,正可分高下文野,求之不得,何怕之有?」蘇秦微笑的迎著犀首目光。

  「好!」犀首哈哈大笑:「蘇秦果然不同凡響,看來必是胸有奇貨也。」又突然收斂笑容,低聲正色問:「蘇秦兄,可知我所獻何策?」

  蘇秦悠然一笑:「稱王圖霸而已,豈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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